陈姨娘是在娉姐儿的特许之下一道参与这场会晤的。与先前双方家里说得上话的长辈见面不同,这一回因为两个年轻人之间有男女大防,两边作陪的长辈也被一席帘栊隔开,倒是不必费心于向薛家介绍陈姨娘的身份。知道她忧心女儿无力掌弦,娉姐儿干脆让她一道来了。
较之这厢的紧张气氛,帘栊的另一边倒是十分闲适写意。薛子仪的叔父婶母都在场,姿态端庄地坐在离帘子远一些的地方,泰然自若地喝着茶。另一边那把楠木圈椅里坐着的,袍袖宽大的男子,大约就是薛子仪的父亲望山公。而薛子仪本人肢体语言也丝毫不带焦虑,姿态从容地给自己和父亲各斟了一杯茶,才清了清嗓子,问了纯姐儿一些话。
纯姐儿闻言,紧张地润了润唇,斟酌了片刻才开始回答对方的问题,她的语速不快,声音也有些干涩,可见紧张程度较之先前几次说亲时的相看,有过之而无不及。
娉姐儿倒是没有十分留意薛子仪与纯姐儿之间的问答,她饶有兴致地隔着帘子望了薛郎一眼,心里作了评价:果然是一个相当有主见,或者说有些强势的人。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评价,一方面是薛家人表现出对他意愿的异乎寻常的尊重,以及今日他掌握话题主导权的表现。另一方面,仅仅从坐姿也可以看出来。与书卷气满满、循规蹈矩的薛二相比,薛家大房父子的坐姿都很放松,望山公一手扶着圈椅的椅背,一手支颐,显得闲适一些,薛子仪的姿态则要霸气许多,有几分大刀金马的味道。这让他的提问有了几分先生考验学生的味道,纯姐儿表现出来的怯生生,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薛子仪问了纯姐儿平日里的喜好,在听说她喜欢读书下棋之后,又针对她的兴趣问了一些相对专业的问题,似乎是在确认她是有真才实学,还是附庸风雅拿才艺充门面。得到答复之后,他又主动让纯姐儿向他提问,还鼓励她说:“亲事总要当事的双方彼此满意,才能圆满,郦小姐若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言询问,有什么顾虑也好尽早告知。”
他对于婚姻之事固然挑剔,倒也开明,不是一味地寻找让自己满意的妻子,而是懂得顾及对方的感受,力求彼此中意。
倒是有些书呆子气的浪漫了,娉姐儿莞尔一笑,听见帘子对面望山公也轻轻哂笑了一声。
她不由地又想起了某个人,那个人行事作风也是这样强势,对夫妻之情也是这样的理想主义,只是较之会考虑未来妻子想法的薛子仪,那个只知道自己提出一系列标准,逼迫符合标准的人就范,冷待不符合标准的正妻之人,就显得逊色多了。
想到此处她又黯然地垂下眼睛,心中暗自后悔。明明在自己心里已经和谢载盛作了告别,不经意间重新想起他,很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决定。
她胡乱摇了摇头,听纯姐儿干巴巴地向薛子仪提问,对方从容地作答,声音如同山泉,又带了几分青涩少年所没有的沉稳。又看见陈姨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纯姐儿,授意她去问更贴近现实的问题。
望山公时不时地插话,又在薛子仪不满的眼神中笑呵呵地住口。
等会面结束的时候,望山公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征求儿子和弟弟的意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很不错的小姑娘,是吧?”
陈姨娘闻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娉姐儿忍不住看向纯姐儿,观察她的反应。
原以为她会像刚刚交卷的学子,如释重负,又或者会雀跃着露出志得意满的骄矜。谁知她却怔怔的,察觉到娉姐儿的目光,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浮起两片红晕。
娉姐儿随即放心下来:刚才看她呆呆的,还以为是不中意薛子仪的强势。
薛家人起身告辞,娉姐儿吩咐陈姨娘带着纯姐儿避了下去,这才走到帘子的另一端,亲自送行。
她也趁便好生打量了薛子仪一番,果真生得丰神俊朗,气度高华,若说有什么不好,就是眉眼太凌厉了些,看起来有几分凶相。不似望山公和薛二老爷,笑眉笑眼,观之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