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
陈姨娘是心动于叫纯姐儿嫁到汪家,守一辈子的寡?
娉姐儿顿觉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望着陈姨娘。
她一直觉得,陈姨娘就算万般不好,唯有一样爱女之心,那是无可挑剔的。毕竟她在纯姐儿身上倾注的心血,和光园中上上下下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如今,她居然对汪夫人的提议心动了,对这个葬送了女儿一辈子的欢笑与幸福,拿活人换牌坊、换名声的提议心动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震惊,叫陈姨娘感到受伤,觉得自己的爱女之心被质疑、被冒犯了。
陈姨娘端肃了脸色,收敛起那一点淡淡的笑意,诚恳地向娉姐儿解释道:“夫人,您与二姑娘都是女子,当可知道,女子在这后宅之中,汲汲营营一辈子,所求不过是‘尊重’与‘体面’罢了。什么争夺丈夫的宠爱,悉心培养孩子,说到底都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叫旁人不敢随意看轻了自己,不敢轻易践踏自己。”
娉姐儿一点就透,闻弦音而知雅意,立马明白了陈姨娘的意思:在她看来,寻常女子出嫁之后的历程,无非是年轻的时候和旁的女子争夺丈夫的尊重与宠爱,年长些的时候和旁的女子比拼谁的孩子更有出息,终其一生都在为了自己的地位而奋斗。
如果答应了汪夫人的条件,相当于叫纯姐儿少走了二十年的弯路,直接获得了稳固的地位和优越的待遇。她不必和别的女人争宠——她甚至没有丈夫,根本就没有竞争。给她过继的孩子也无谓有没有出息,或者孝不孝敬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礼法和舆论像一座大山,既把这对有名无实的母子死死地压着,却也如靠山一样,保障着他们在家族的地位和待遇。
时人对守贞妇人都格外敬重,对遗腹之子或是这种承继香火的螟蛉之子也格外优容。如此纯姐儿母子在汪家的地位超然,虽然不能当家做主,却拥有绝对的优先权。说得糙些,假如汪家只有一口饭可以吃,那一定会拿给纯姐儿母子,连汪夫人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忠勤伯之位的世子爷都要靠后站。
可娉姐儿却不能赞同陈姨娘的想法。在她看来,陈姨娘太过注重结果,而忽视了过程。漫漫人生路,所谓的地位和待遇,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人生路上的体会和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答应了汪夫人所求,纯姐儿固然地位稳固,衣食无忧,受人尊重,但她本人又有什么欢愉可言呢?
“陈姨娘,你如今也是守寡的妇人,当可知道做节妇的滋味。自己受过的苦,忍心加诸于纯姐儿身上吗?”
陈姨娘的嘴唇微微颤动,连带着双手都颤抖起来。
自然是不忍心的。
在慈心庵的日子过得很苦,食物素淡得没有滋味,成日不是念经就是绣经,生活枯燥,没有半分趣致。隔壁的慧心庵说是乐守之地,其实也就是比她们苦守之地多了些吃食,多了些自由活动的时间罢了,一样是一眼能望得到头的无趣生活。
而她们所拥有的一切,还是基于娉姐儿这个当家夫人比较心软的前提。但凡夫人再严厉一些,不设家庙,而是将她们打发到庵堂,那种与官宦人家走得近的住持师太,最晓得该怎么磋磨她们这样没有靠山又不得主母喜欢的小妾了。
汪夫人当然不会把纯姐儿送去出家,但她这样精明厉害,与娉姐儿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纯姐儿过门之后,一辈子不能穿颜色鲜亮的衣裳,露出欢悦的笑容,情感尚未盛放就要枯萎,陈姨娘也觉得心痛。
但,她依然觉得,比起走别的路,这条崎岖的捷径需要付出的代价,依然是值得的!
如果另嫁,要么嫁一个如汪九郎生前那样的丈夫,去争,去斗;要么放低要求低嫁了,和一家子乡土气的人生活在一起,一辈子在屈辱之中挣扎;甚至更坏的结果是嫁不出去,一辈子住在郦家,将来战战兢兢,看缓哥儿媳妇的脸色过活;又或者就像娉姐儿那样,熬到二十来岁,给人嫁作续弦,替先夫人养孩子,与比自己资历老的妾室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