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娉姐儿很想问他一句,是否是因为见到红姐儿失怙,承袭家业的弟弟又年幼,觉得郦家无人顶门立户,才敢这样任意欺凌践踏郦家的女儿?
但从解士丰言行、神色表现出来的态度,当可知道他固然懦弱而无主见,明明中了举,在家中依然没什么话语权,但至少在态度和倾向上,他还是站在红姐儿这一边的。因此,太过刻薄的话,娉姐儿也没有再说。
果然,即使是这样一句没有多少烟火气的话,还是让解士丰为难得六神无主。他无措地踱起了方步,满眼央求地看向了娉姐儿:“这……父母高堂,毕竟是长辈,长辈有命,小辈阳奉阴违,已经是不孝了,倘若再试图改变长辈的心意,岂非……而泰水大人则不然,至少与家严家慈是平辈,且事关含英,亦非一家之事,您可否……”
至此,娉姐儿已经猜到了解家发生的情况,以及解家成员大体的态度和倾向了。
红姐儿的妯娌,指控红姐儿害她小产,这番说辞得到了解老爷、解夫人之中,至少一位的全盘相信,解家二房也因此得到了这位长辈的维护。此人在盛怒之下,不给红姐儿自证的机会,或者是红姐儿自证清白失败了。因此,解士丰在长辈的压迫下不得不写下休书,并奉命将妻子送回娘家。
但解士丰不愿相信妻子动手害人,也不愿接受长辈休妻的命令,因此阳奉阴违,弄了小巧,假装顺从,却没有在休书上签字,借着送归妻子,来向岳母求助,希望岳母出于维护女儿的立场,让解家的话事人收回成命。
如果解士丰足够强势,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会闹到娉姐儿跟前。如果他有能力和智慧护住妻子,当然会和长辈据理力争,要求二房出示证据,否则反过来治一个污蔑长嫂的罪名。
如果解士丰懦弱到了极点,这件事同样也不会闹到娉姐儿跟前了。他只能唯唯诺诺遵从长辈的一切指示,不敢也无力抗争。送到娉姐儿面前的将会是一封木已成舟的休书,和一个哭哭啼啼的红姐儿。哪怕事后娉姐儿咽不下这口气,为红姐儿出头,两家婚事也注定难以破镜重圆。
可他偏生,不够强势,也不够懦弱。他对红姐儿的确有感情,可这份感情不足以支撑他去违抗父母,去和兄弟决裂。
若娉姐儿还足够年轻,足够天真也足够理想主义,此时她必然告诉红姐儿,这不是良人该有的模样。劝她无心便休,劝她另起炉灶。
可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有的人会容忍不了感情里的一点瑕疵,毅然决然地离去,去追求心中完美无瑕的爱;有的人却珍惜斑驳爱意中的一点明丽与华彩,为此甘心忍受其中腌臜黑暗的部分。
而作为旁观者,强势地表达自己的态度,用自己的观点去强求别人,把别人心中的尖刺当成无关痛痒的瑕疵,把别人心中的灯塔抹黑成廉价而唾手可得的萤火,都是不可取的。
因此,她捏了捏眉心,叹道:“等我问过红姐儿,再行决定罢。”
娉姐儿情知,若向解士丰细问他弟媳妇小产的细节,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遂把解士丰留在待客间,自己去了探芳居询问红姐儿。
尽管郦轻裘去后,和光园里的院落配置几番变动,但几位娇客的闺房一直没有改变。因为主母的重视,看守院子的婆子与粗使丫鬟也没有因为主人已经出阁而有所懈怠,日日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娉姐儿徐徐走进窗明几净的屋舍,就见到了哭成一个泪人儿的红姐儿。
她蓦地有些庆幸,自己作出了让妾室们统一迁居两心庵的决定。否则住在日新楼的洪姨娘一听见红姐儿的哭声,只怕就要飞跑过来询问,不能娉姐儿有所决断和动作,就要不死不休地找解士丰和其他解家人拼命了。
察觉嫡母进屋的动静,红姐儿仰起脸,泪眼模糊地喊了一声“母亲”,又急急忙忙地告诉她,“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曾害过张氏!”
娉姐儿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从前红姐儿与自己不睦的时候,像个小狼崽子一样,尚且知道露出尖牙和利爪,虽是稚拙的凶狠,却还有一股劲儿在。如今倒好,在夫家的日子过得太放松,已经被惯得傻了,出嫁前苦心孤诣塞进她脑袋的知识和手段,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遇到事情只会哭。
可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以及哭得红肿的双眼,娉姐儿又觉得心疼,不过是板起脸来问了她一句“在解家,你也就只有这一句辩驳吗”,就还是忍不住露了心疼,一面替她拭泪,一面转头吩咐人问库房要了冰替她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