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妈妈语毕,半日不见主母询问下文,不由有些惶恐,奓着胆子抬起头,窥探她的神色。
娉姐儿的脸色不辨喜怒,她甚至悠闲自在地用银匙把方才一直在戳弄的甜藕舀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吃了。才意义不明地问道:“哦?”
明明没有任何申斥的意味,项妈妈却觉得自己的一点小心思立刻无所遁形,后背立刻冷汗岑岑,她不觉将原本的一点小九九都收了去,放弃了叙述的技巧,平铺直叙地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奴婢是……从乳母邱妈妈身上发现的端倪!”
邱妈妈是绍哥儿的乳母,算是项妈妈的同事,但两人之间还有一点竞争关系。就如娉姐儿身边的巩妈妈与孙妈妈,在大事上意见总是相左一般,邱妈妈与项妈妈的关系也不算太好,两个人都争着在哥儿身边出头,都想成为最受娉姐儿或者邵姨娘信任的仆妇,往后好在绍哥儿房内拥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而且论起身份背景来,邱妈妈也不比项妈妈逊色多少。邱妈妈在晴帆舫的资历最老,她的婆母邱嬷嬷与冯海波家的沾亲带故,是冯家姻亲的亲妹子,从前奉命在晴帆舫监视贺氏,虽然是半路出家投靠的主母,却也很受信任,并不比项妈妈差。
项妈妈忍下心中对邱妈妈的一点厌恶与嫉妒,继续平缓地叙述道:“有一天夜里,哥儿夜啼,那夜是邱妈妈当值,她就起来将哥儿哄睡。谁料哥儿怎么哄也哄不好,无奈之下,邱妈妈只能抱着哥儿到姨娘房里寻姨娘。就是在那晚上……邱妈妈撞见了姨娘与纪川。”
说到此处,项妈妈激动起来:“遇到这样的事,理应第一时间禀告夫人您,才算是对得起您的知遇之恩,以及我们自己的忠心。谁料邱妈妈收了邵姨娘的好处,竟然答应替他们遮掩,替他们蒙蔽您。不仅如此,她居然还替他们行方便、打掩护。奴婢看不过眼,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一个晴帆舫变成淫窝,更不能让哥儿在这种环境下成长,所以决意来告诉夫人!”
听了如此耸人听闻的故事,娉姐儿依然不置可否,她看向项妈妈:“这么说来,晴帆舫已经不适合哥儿居住了?那么依项妈妈看,和光园上上下下,谁比较适合代替邵姨娘来抚养绍哥儿呢?”
项妈妈闻言,先是一愣,然后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忽地一个激灵,忙道:“奴婢不知!夫人觉得哪位姨娘或者姑娘合适,那就一定是合适的。”
娉姐儿微微一笑,虽然弧度不大,但唇角放松。
项妈妈状告邵姨娘与人通奸,乍闻之下,旁人只会觉得耸人听闻,细细一想,则会觉得既合乎情理,对鸾栖院来说又有好处,多半会顺水推舟,顺着项妈妈提供的线索,找出人证物证,处置此事。
从情理来说,邵姨娘是妾室当中年纪最轻的,其他几个年轻美貌的妾室,仲氏耐不住寂寞离府再嫁,王氏心如槁木,甘愿剃发修行,唯有邵姨娘托儿子的福免于剃发的命运,守不住孤灯冷月的寂寞,走岔了路是合情合理的。
从利弊来说,绍哥儿是除缓哥儿之外硕果仅存的儿子,他的存在既是娉姐儿的退路,也是缓哥儿的威胁。
说退路,是因为万一缓哥儿天不假年,没有活到成年,娉姐儿尚且可以抚养绍哥儿支撑门楣,不必担心已经与她交恶的郦氏宗房,强行过继一个儿子过来将京城郦家蚕食掏空;说是威胁,绍哥儿一旦意识到自己作为嫡母“退路”的保障性,难保会对缓哥儿起恶念,夺走本该属于缓哥儿的一切。
但如果邵姨娘真的犯了项妈妈所说的错误,问题似乎迎刃而解了。邵姨娘品性的污点将会成为绍哥儿的污点和原罪,有这么一个足以引以为奇耻大辱的生母,绍哥儿不再具备和缓哥儿争抢的底气,只要加以适当的教育和引导,他将满怀羞愧与恐惧,战战兢兢地度过他的一生,从此只剩下作为“退路”的属性,而不再会成为缓哥儿的威胁。
所以于情于理,娉姐儿都应该相信项妈妈所说的话,顺着她的思路去调查。如果再狠心一些,或者说杀伐果断一些,不管项妈妈所言有几分真,都一定要让它变成板上钉钉的真相。
但娉姐儿对邵宜杭的了解,远比府上的任何人要更深。当初她为了逃避成为郦轻裘通房的命运,将自己的过往和渴望都向娉姐儿和盘托出。邵姨娘与旁人不同,或许旁人会耐不住寂寞寻求身心的慰藉,但邵姨娘对那位少爷的爱何其痴情坚定,又怎么会仅仅因为一点独守空房的寂寞,就红杏出墙,背叛她心中的挚爱呢?
因此,项妈妈的话甫一出口,娉姐儿就认定了她在说谎。
说谎必然抱有强烈的目的性,那项妈妈的真实目的何在?
娉姐儿产生了两个猜测。第一,是排除异己,因为和邱妈妈之间的竞争关系,项妈妈希望邱妈妈知情不报,甚至帮助邵姨娘与护院纪川暗度陈仓的行为引起主母的厌恶,让她不能继续担任绍哥儿的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