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娘闻言,心中反而安定了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原本听闻夫人以是否侍疾为分水岭,将府中众人分作两派,陈姨娘心中隐隐不安。虽然知道侍疾多半只是个托词,但就是这样可巧,除了韦姨娘,夫人最看重的云姨娘与奉承得最热络的沈氏都被划到了另一派,让人很容易想到夫人是打算接着老爷新丧,将家中的妾室处置发落了。
可如今听来,虽不是一视同仁,可云姨娘等人的处境,也并不比自己诸人好到哪里去,说明以侍疾为由头的分流,不是致命的。
倒是不必担心无妄之灾了。
陈姨娘稍稍松了眉头,又问黎氏:“这家庙是?”
京城郦家并非宗族本支,不曾有什么家庙,平日里家中祭祖,都是在前院挂着御赐牌匾的正堂进行的。
黎氏解释道:“夫人说了,要改建醉心阁、倾心阁为慈心庵、慧心庵,苦守之人入慈心庵,乐守之人入慧心庵,从此同吃同住,朝夕念经祈福。”
若说醉心阁、倾心阁与和光园里的其他亭台楼阁有什么区别,那就在于屋舍众多。虽然单间房舍窄小了些,胜在有所隔断。从前正是因为它的窄小,府上众人都不愿居住,这才剩了下来,云姨娘想要独自居住,才不嫌它浅窄。
如今要将此地改建,岂非将原本分散于和光园的众人集中起来,住在小小一方鸽子笼里?
这些妾室们无论得宠不得宠,因着前头房夫人性子慈和又不管事,陈姨娘理家时又处处示好,很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到娉姐儿当家之后,规矩虽然严苛,但在吃穿用度上也不曾苛待了她们,特别是她做起丝绵生意之后家中有了盈余,待遇不降反增。故而众人早已养尊处优,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能够适应吃斋念佛的枯燥生活。
黎氏说到此处,心有戚戚焉,又是酸涩,又是嫉妒地瞟了云姨娘一眼,道:“不过夫人又说了,蒋姨娘、云姨娘要抚育年幼的四姑娘、五姑娘,邵姨娘又怀着老爷的遗腹子,不必入庵堂,云姨娘搬去瑶台馆,给新修的庵堂腾地方,蒋姨娘、邵姨娘的屋子暂且不动。”
语毕她又用这种既羡慕又幽怨的眼光扫一眼陈姨娘,继续道:“有子嗣傍身,就是好啊。陈姨娘,你与洪姨娘等人也不必太过忧心了,虽然曾经侍疾,但因为有个长成了的女儿,夫人要给姑娘们留些体面,故而你们不必断发了。”
所以说了一圈,规矩绕来绕去,变来变去,最后真的要断发的也就只剩下黎氏、苏氏、王氏三人,其他人虽然不必断发,但从此以后要过上吃斋念佛的清苦生活,从原本独居或是两三人合住一个院子,变成五六人合住一个院子。
再观苏氏、王氏二人,较之黎氏的不甘与幽怨,她们倒是接受良好,低眉顺眼地坐着,面上虽有哀容,却很收敛得体,似乎只是在以老爷的未亡人身份含悲,而非为自己的命运悲戚。
不过苏氏王氏两人,平日里就如槁木死灰一般,即使在老爷生前,夫人许众人敞开了争奇斗艳的那几年,她们都谨小慎微,不敢争宠,如今老爷不在了,她们更是没了爱惜容貌的必要,断发与否,自然是无动于衷。
尤其是苏氏,听闻她平日里就信佛,甚至在住处辟了净室朝夕礼佛,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对她来说,和从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而对此抵触最大的,竟然不是黎氏三人,而是贺姨娘。陈姨娘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和夫人据理力争,如今陈姨娘已经通过黎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争论竟仍然未曾止歇。
此时此刻,争执俨然到了尾声,陈姨娘听到夫人的盖棺定论:“好,既然你不肯替姑爷祈福清修,宁可求去,我就如你所愿,省得你心生怨怼,闹得家宅不宁。碧水,去开匣子拿了贺姨娘的身契来,再去寻个人牙子,告诉她,叫咱们贺姨娘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贺姨娘,不,如今已经不再是郦府姨娘的贺氏神情宁静,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放松,她并不畏惧夫人的愤怒,还主动向她道谢:“多谢夫人成全。”
“你已经不是郦府的姨娘,不必唤我夫人!”夫人脸上怒容犹在,“今日你出了郦家的门,往后再不可以郦府的家眷自居。”
贺氏轻启朱唇,曼声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