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善的死多半会被定性成意外,她生前与好哥儿之间的风流韵事,也会被一笔抹消,不会有任何人提起。
换言之,殷家的名声,是保住了。
宁国公府的上上下下,出了嫁的桃姐儿、婷姐儿,连同娉姐儿自己,全都不会受到影响。娉姐儿松了一口气,这才有闲暇算一算和郦轻裘之间的那笔账。
从前郦轻裘的表现近乎懦弱,自打缓哥儿出生之后他被娉姐儿赶出鸾栖院,就唯唯诺诺地对娉姐儿提出的所有要求全盘接受。虽然态度上有些不情不愿,但也从来没有违反过娉姐儿制定的规则。
彼时,娉姐儿以为是自己的恩威并施起了作用:所谓恩,指的是放松了他在女色的禁制,不仅许他在和光园里随心所欲,还默许了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所谓威,则是一方面狐假虎威,借宁国公府的声势唬住他,另一方面挟天子以令诸侯,拿他唯一的子嗣缓哥儿来号令他。
可如今想来,郦轻裘虽然表面上服从,可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否则也不会局面甫一发生变化,他就半点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到姚氏跟前抖威风。
之所以选择了姚氏为对象,也不是娉姐儿所猜测的“不敢朝妻子发作”,而是因为,殷家上下,只有姚氏的反应能够令他愉悦,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而他釜底抽薪,不和殷家人商量,直接向皇帝求恩典这个做法,也够恶心人的了。如果他选择和娉姐儿谈判,娉姐儿肯定会把休书摔在他脸上;如果和殷家的长辈们谈判,余氏等人肯定也会护着娉姐儿,与之据理力争;但直接去找皇帝,相当于以皇帝为中转,直面了太后。
要知道,太后一直不认同姚氏的眼光,对于娉姐儿这个侄女的婚姻,也一直是同情为主,在她看来这是一门一开始就不该成就的亲事。如今机缘巧合,彼此有了和离的契机,自然没有重修旧好的必要,顺势同意和离,解救这个侄女脱离苦海,很像是太后会有的选择。
甚至娉姐儿自己,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选择。
只是这样的做法好比身上长了个溃烂许久的痈疮,虽然快刀斩乱麻,忍痛剜去了痈疮,却也实实在在留下了碗大的伤疤。
好哥儿的事虽然被一床大被盖住了,但这时节殷家二娘子和离归宁,殷家仍然会处在受人指指点点的风口浪尖,大家会好奇殷二娘和离的原因。而郦轻裘,肯定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的。从前和娟姐儿做下丑事,殷家都要担心他出去胡咧咧,而不惜下了血本陪送一个女儿来封他的口,如今假若和离了,他再无掣肘,难道就能守口如瓶了么?
除非借皇帝的情面,由天子之威来封口。
可是郦轻裘将和离的请求呈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没有擅专,而是请示了太后,允与不允,太后都承了皇帝的情,此时再麻烦他来封口,承的情太多,太后的余生,都要抬不起头了。
这比直接去找太后,还更巧妙得多。
直接去找太后,倘若太后许见,极有可能和入宫求情的花老太太撞个正着,两人各执一词。太后极有可能既恼且羞,痛苦与伤心倒是成为情绪的底色了,但在这样的怒气之下,郦轻裘算是将太后和殷家都得罪狠了。而郦轻裘另辟蹊径,去找消息慢了一拍的皇帝,就能争取成为皇帝初次听闻此事的信息源,增加他说话的可信度。
幸好皇帝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而是选择了去询问太后。
娉姐儿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想着这看似是皇帝一次平常的选择,或者说是天意对殷家的一点怜悯。但实际上在殷家的“幸运”背后,不知蕴含着太后多少的努力。只有她对皇帝足够慈爱,为人处世足够站得住脚、经得住评述,皇帝面对旁人的挑拨,第一选择才会是求证于太后,而不是听信谗言。
这样的感同身受,或许宁国公府的其他人都很难会有。只有娉姐儿抚养了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体会过那种进退失据的艰辛,才能略懂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