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郦轻裘终日闲着,从前住鸾栖院的时候下了衙还知道推拒同侪们的宴会,回家应卯。两人分居之后,他如同游鱼入海,乐不思蜀,甚少着家。难得破天荒地早归,多半是当日要和他中意的爱妾盘桓,若是轮到在洪姨娘之流他不喜欢的妾室那边“值宿”,他都尽力在外头混到深夜才回来。
娉姐儿就打发小厮到衙署递信,叫郦轻裘下衙之后早早回来,随他到娘家去给祖母送东西。
是夜郦轻裘果真准时回家,夫妻二人便一道坐车,去了积庆坊的宁国公府。
花老太太见到孙女的孝心,果真欢喜无限,留了两人用饭,娉姐儿送来的那几条四鳃鲈,当晚就出现在众人的餐桌上。
饭毕,姚氏神神秘秘地拉了郦轻裘回西府,也不知道给了他什么好东西,娉姐儿则留在东府陪花老太太、余氏等人说话。不觉夜色沉沉,余氏、柳氏等人次第告退,郦轻裘也从西府回来,和娉姐儿一道坐在花老太太下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郦轻裘当着长辈的面,还是很成样子的,说的话未必有多高明,但是态度温和诚恳,时而爽朗时而幽默,逗得花老太太笑声连连,春晖堂里一团和气。
花老太太正同郦轻裘笑道:“好哥儿时常说到你,说几个姐夫里头,就和二姐夫最投契,可巧好哥媳妇也和娉姐儿走得近,可见缘分很深。今日你们过来看我,我心里实在熨帖,亲戚就该常来常往为好……”
郦轻裘微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花老太太愈发高兴,请夫妻二人在殷府多盘桓几日,干脆住到冬至再回去。
说话间,春晖堂的帘子忽地被掀开,伴随着丫鬟们的轻呼,娉姐儿眼前一花,就看见一团什么东西扑进来,滚到花老太太怀里,一把抱住老人家,口中道:“老祖宗救我!”
这声音,这语气,无比熟悉,不是好哥儿,又能是谁?
娉姐儿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孙辈称呼花老太太,都是规规矩矩称“祖母”,偶尔撒撒娇或是活跃气氛,才称“老祖宗”,到好哥儿这里,又多了一种场景,就是他闯了祸,需要花老太太庇护兜底,就会口称“老祖宗”。
瞧他唬得直颤,声音中还带着哭腔,可见是闯了大祸。
花老太太正揽着好哥儿柔声安抚着,娉姐儿虽然没有留心她说了什么,但看她动作娴熟,神情温柔,就知道这样的闹剧没少在春晖堂发生。
从前娉姐儿只觉得好哥儿如此不成器,都是因为姚氏太过溺爱,给他惯坏了,如今却意识到只怕花老太太也难辞其咎。她对幼子殷萓沅的偏宠似乎移情到了好哥儿身上,这样的怜爱,娉姐儿还不曾在别的孙辈承欢时见识到。就连松哥儿膝下的两个儿子,长房的曾孙子,花老太太都没有这样偏宠。
“你倒是先说说你又做了什么好事,都要做父亲的人了,遇事还躲在老祖宗背后,像个什么样子!”娉姐儿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顺着好哥儿的称呼说了下去。
不过这些细节显然都不重要了,因为好哥儿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我……我跟嘉善公主……被文驸马捉……在床了……”
娉姐儿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登时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等她重新恢复了对四肢的控制,才发现自己早已跌坐在了地衣上。只是厚厚的地衣也未能阻隔冷意,娉姐儿只觉得地上的寒意一阵阵从脚下钻到心里。
花老太太耳背,尚未听清好哥儿语无伦次的哽咽,还在一遍遍地询问;好哥儿哭得气堵声噎;娉姐儿则是气得头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郦轻裘忽地发话了:“别慌,明儿姐夫替你宴请文驸马,帮着说合,事情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