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管妈妈去看院子,只能说是一步闲棋罢了。”陈姨娘的秋水明眸望向了远方,视线迷蒙地虚焦着,纯姐儿知道这是她回忆往事的表现,连忙坐好了凝神细听。
“当时小周妈妈替亲家求个恩典,想让这个有隐疾的妈妈谋个差事,不必整日在家吃闲饭,省得她女儿在婆家当家的时候为难。这样的小事,我当然不会拒绝。管妈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做做看院子的活计,又生怕她得罪了主人,也不敢放她去有人住的院子当差。可巧当时瑶台馆空着,又因为院子太大,一样的工钱要干更多的活,别的妈妈不大愿意去那里当差,就安排管妈妈去了。也是直到你父亲将瑶台馆赏给齐氏居住,我才想起数年前的这一步闲棋,可以派上用场了。”
纯姐儿夸赞道:“姨娘这就是善有善报了。当时一念之仁,给了管妈妈一口饭吃,如今管妈妈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供姨娘驱驰了。”
陈姨娘莞尔,默认了纯姐儿的赞誉,又继续道:“至于为什么要对齐氏出手,理由已经给你分析过了。”
“对的,”纯姐儿像背书一样接话道,“齐越姑娘和您的出身一样,同为平民女子,父辈务农,甚至比出身商贾的您更体面一些。将来她的子嗣身份很高,若她生了弟弟,身份就高出您一头,会对您造成威胁;若她生了妹妹,妹妹就与我并肩,会分走本来倾斜向我的资源。虽然除掉她的孩子,有为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母亲的嫌疑,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姨娘很是满意,颔首道:“就是这样的道理,夫人诞下的嫡子嫡女,一出生就处于我们伸手踮脚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嫉妒是无意义的。”
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以郦轻裘的性子,即使陈姨娘将夫人斗败、斗倒、斗死,他也只会迎娶下一任出身非富即贵的夫人,而不会将自己扶正。况且平日里为了权与利,和夫人明争暗斗倒也罢了,若真的危及了夫人及其子嗣的性命,凭宁国公府的声势,即使陈姨娘有自信决不被发现,也难免遭到池鱼之殃。
她不像洪姨娘,洪姨娘虽然能力平平,却有勃勃的野心,想要的都是最好的。陈姨娘很清楚什么是自己有可能争取到的,什么是自己不能肖想的,她只做自己可能得利的事。
当然,这也不代表她永远不会试图撼动夫人的地位,只是说在眼下,夫人娘家声势如日中天、夫人与娘家关系紧密的前提下,她不会去做得不到善果的事。换言之,如果将来有一天,娉姐儿失去了娘家的支持,或者娘家没有余力给她支持,陈姨娘看到了自己得益的希望,她一样会予娉姐儿迎头痛击。
纯姐儿似乎有些不甘心,毕竟以她的年纪,要求她心平气和地接受和认可“人生而不平等”的道理,认可嫡母所出的孩子天生优越,就是比她高出一头,是一件很困难,也很残酷的事。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努力装出一副能够接受一切的样子,睁大眼睛认真地听陈姨娘说话。
陈姨娘觉得很欣慰,同时,心头又闪过一丝不忍与歉疚。
是她把纯姐儿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她却没有能力给她最好的一切,不能给她一个更高贵的身份,致使这样乖巧又努力的孩子要承受这些命运的不公。
也只有呕心沥血,给她更多的教导,让她具备更充分的能力来应对世间的一切,才能略微弥补这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