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娉姐儿来说,去与不去,个中利弊也实在很分明。
理智来说,不去显然是更好的,眼下对她来说,什么韦姨娘的清白,齐氏的孩子,陈姨娘的得意,都远远没有她自己肚里的孩子更重要。只要保住了孩子,哪怕现在亲者受一时的委屈,仇者享一时的痛快,都如昙花一现。等娉姐儿生完孩子,有的是余裕来从容收拾。
另外,只要不亲临现场与她们掰扯,即使被人泼了脏水,怀疑她指使韦姨娘害了齐氏的孩子,也不敢闹到她面前,要求当面对质。只要没有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谣言终究是谣言,随着时间的过去,还不是渐渐流散?但若她来到瑶台馆内,就不一样了,有什么话当场没有说清楚,事后解释得再多,也很难令人信服。
可是感性来讲,娉姐儿却按捺不住要过去的心。正如陈姨娘所料想的,她就是个极为护短的人。韦姨娘既然投靠了她,并且在投靠之后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她理当兑现当初的诺言,好好护着韦姨娘。她不能任由陈姨娘来评判韦姨娘是否清白,更不能让此时满怀恐惧的韦姨娘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往眼前说,人无信不立。往长远说,如果这一次娉姐儿选择明哲保身,为了自保抛下韦姨娘不管,将来和光园中的上上下下,谁会愿意相信她,投靠她呢?
没有太多的犹豫,娉姐儿就迎着孙妈妈不赞同的目光,扶着云澜的手,坚定地站起身来:“我要去。”
孙妈妈动了动唇,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朝外面去了。
巩妈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走上前,搀扶住娉姐儿另一只手:“奴婢陪着您一道去。”扶着她的云澜自不必多说,洛水也紧随其后,后面春水碧水、流丹耸翠,当值的不当值的,全都不约而同地跟在身后,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娉姐儿,侍奉她坐上了软轿,朝瑶台馆走去。
等她进得明间,在场众人都被她的声势吓了一跳。
郦轻裘虽然已经先入为主地怀疑娉姐儿伤害了齐姨娘的孩子,但他依然不敢对她有什么不客气的,见她过来,连忙亲自迎上前,将她搀扶到自己身边坐了,赔笑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娉姐儿以手支颐,似笑非笑:“听说你们这儿在搞什么三堂会审,我好歹也是郦府的主母,总要过来看看。”
她都懒得自称什么“妾身”了。
郦轻裘对此当然是一点意见也没有,或者说是不敢有、不能有,连忙笑着附和道:“该当的,该当的。”
陈姨娘适时地进言,替郦轻裘圆了圆场面:“夫人来得巧了,本来老爷正在为难,又是出于对您的尊重,想要请您过来,又是出于对您的关心,想请您好生将养,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她话音刚落,下首就传来两声嗤笑,一声出自贺氏,一声出自沈氏。
贺氏向来是性情中人,看不惯的事情当面嘲笑,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倒是沈氏平时处事风格还算圆滑,今日却显得格外咄咄逼人。众人原还当她俨然又一个韦姨娘,靠着奉承夫人过活,如今看来,却察觉她对夫人有几分真情。
娉姐儿循声望去,对上沈氏热切的目光,又看着韦姨娘眼中明显的明亮与晶莹,心中一暖。
见她过来,苏氏等人也仿佛有了主心骨,连脊背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这些也都是园子里的老人儿了,从前在陈姨娘手底下过活,想必对于她的处事风格和郦轻裘在后宅的表现都有相当深刻的了解,所以这微小的身体语言也表现出对娉姐儿的欢迎。
娉姐儿见众人沉默,便道:“你们方才问到哪儿了,说与我听听?”
韦姨娘虽然满脸的不安,但至少还好端端的在椅子上坐着,并没有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多半好戏还没开场。
果然,陈姨娘答道:“老爷还没决定是否请夫人过来呢,自然还没有开始问话。”
被贺、沈二人当面嘲讽,若换作没什么城府的黎氏,只怕已经要跳起来了,难为她竟一点烟火气也无,回话的时候还是那么泰然自若。
娉姐儿若有所思地望了陈姨娘一眼,虽然很想针对擅自将郦轻裘叫回家的事兴师问罪,但一码归一码,还是暂且按下了,扬了扬下巴:“如今我来了,开始罢。”
陈姨娘便质询地望着她:“夫人既然来了,这件事您亲自来主持,是否会更……”
娉姐儿笑道:“原先我没过来的时候,陈姨娘似乎已经主持得很好了,又是请来了姑爷,又是让大家过来当个见证。你这样能干,那我就乐得清闲了,只用出一双耳朵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