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陈姨娘作为两个利益集团的主人,当然不会亲自下场卷入纷争之中,汾水和周巧巧也很明白这个关窍,并不会愚蠢轻浮到找主子过来撑腰的地步。本来前些时候,随着娉姐儿给纯姐儿寻了个好先生、娉姐儿怀孕、娉姐儿将瑶台馆赐给纯姐儿居住这一系列事宜的发生,陈姨娘与娉姐儿之间的关系日趋和睦,这场纷争已经有所缓和了,小周妈妈待汾水的态度也越来越客气。即使后来汾水主动向周巧巧挑衅,小周妈妈也一直是和稀泥的态度。
可进了十月,周家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的走向倒也不是如从前一般的激烈针对,而是含着一些隔岸观火的漠然与嘲弄,以及游走在畏惧与蔑视之间的小心试探。
如果非要将这种感觉通过联想勾连到过去的经历之中,汾水觉得周家的态度与当年谣传夫人不得太后欢心时很像。
当底层的弱势者发觉高踞其上之人的权力根基摇摇欲坠,他们会觉得大快人心,会跃跃欲试地想要挑战上位者的权威,会想要看热闹,会觉得你也不过如此。
如今的周家,对汾水、对夫人的态度就是如此。她们的思路也并不难猜,汾水不用苦思冥想就可以轻松地体会到,正是因为夫人对蒋姨娘、齐姨娘的接纳太过良好,太过理所应当,让人觉得夫人懦弱和善,即使有强势的娘家作为靠山又如何?在丈夫和子嗣跟前,夫人终究是要低一头的。
当然了,她们并不知道蒋姨娘也好,齐姨娘也罢,二者得以在和光园里生活,本身已经是博弈的结果,前者是老爷付出了挨一巴掌的代价,后者则是齐姨娘付出了自己身契的代价。
娉姐儿没有对外宣布,只是因为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她的行事风格再狠,也终究斗不过内心的软和善,她在有所选择的前提下,从来不想去逼迫和折磨别人。即使自己已经受尽委屈,还想着给罪魁祸首留一丝体面。
所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光园又迎来了一场人心的浮动与轻视了。
如果一切顺利——这顺利指的是娉姐儿能成功娩下郦府的少爷——这一场人心的躁动必将不治而愈,毕竟在下人们的想象中,夫人为了子嗣向老爷低头,但夫人有了子嗣,她就不必低头了。
但如果一切不那么顺利——例如娉姐儿生的是位小娘子,又或者她的孩子没能成功地活下来,这一场人心的躁动必会愈演愈烈,和光园内的权力将重新洗牌,新势力尚未可知,或许是母凭子贵的齐姨娘,或许是韬光养晦的陈姨娘,但旧势力的陨落和沉寂是在所难免的。
娉姐儿对此一无所知。
汾水虽然处在旋涡之中,但她未知全貌,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权力去做什么来改变这样的情况。她只能在她能力范围内,不屈地和小周妈妈母女抗争着,捍卫夫人的体面。
十一月初的一天,正是秋风送爽与寒风凛冽的交接,娉姐儿站在绣房与浣衣房院门交接的篱笆边上,正在和周巧巧据理力争:“借调我的绣娘去替你洗衣裳?你怎么有脸的?绣娘的手有多矜贵你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若是洗坏了,你来替我们裁冬衣?那我还不如去厨房问冯妈妈要一对儿猪蹄,且还比你手巧些呢。”
周巧巧双手笼在袖笼里,嗓门洪亮地怼回去:“你绣房里十几二十个人,天天闲出屁来,我浣衣房的人不够使,能有什么办法?绣房与浣衣房本就是一体的,我打发些闲着的去帮忙又怎么了?一两盆衣裳哪里就把手洗坏了?你也知道,如今家里两个孕妇,呕吐的呕吐,出汗的出汗,一日要换多少身衣裳?钟庆轩里又有一个奶娃娃,一时溺尿一时吐奶的,我们洗的赶不上她们换的!”
汾水冷笑道:“你朝我抱怨是什么意思?我自管着我的绣房,少拿你们浣衣房狗屁倒灶的事烦我。说甚人不够使,我看你和你妈双手插兜,堪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你们怎么不去帮忙,倒来使唤我的人了?”
“这说的什么话?夫人亲口说了绣房浣衣房是一体的,到了你这里却划清界限了?”周巧巧平日里吵架功夫很利索,但今日有些不在状态,气势明显地弱了下去。
汾水挑眉冷笑道:“我倒是想管呢,还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浣衣房是听你妈吩咐的,叫我不要管到你们头上来?”
这时候院门口冲进来一个妇人,匆匆忙忙道:“两位姑姑,都别吵了,瑶台馆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