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只是气急了,并不是气昏了,在婷姐儿的点拨下,她很快意识到确实如此。事实上从婷姐儿的角度来说,无论是暗中调查还是前来报信,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非但自家受累,还未必能得到姐姐的感激,甚至可能反过来被质疑是来嘲笑她的。
“你既知我必有此一问,为何还是要来……自讨没趣?”娉姐儿轻轻地笑了,像是挑衅,又像是自嘲。
她的脸色是异乎寻常的苍白,明明怀着身孕,却并没有圆润起来,一张脸瘦得尖尖的,黯淡的面庞上,唯有一双眼明亮如同星辰,还是自己记忆中那般,如此倔强,如此傲岸,如此生机勃勃。
婷姐儿走到她跟前,直直地与她对视,语气平静而又坚定:“因为你是我的姐姐。”
两人离得那样近,近到婷姐儿只要再上前半步,她的鼻尖就会抵住娉姐儿的鼻尖。娉姐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没有勇气确认对面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面镜子。
她忽地想到了遥远的从前,尚且年轻的姚氏笑着谈论她们的抓周礼:“我们娉姐儿抓周的时候抓了一面梳妆镜,一看就是个爱美的小娘子,难怪这么会打扮。”“我呢,我呢?”幼小的婷姐儿好奇地追问。“婷姐儿抓了把尺子,是个宜室宜家的贤良娘子!”姚氏亲昵地点了点婷姐儿的鼻尖。
然而长大之后,娉姐儿才意识到,妆镜未必代表着美貌,而是昭示着她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恍惚失真的人生。而尺子也并不是传统的贤良释义,而是规矩,方正,近乎古板地坚持心中的正义。
此时此刻,抓周礼似乎又揭示出新的一层寓意:镜子之内,我即是你,你即是我,而镜子之外,我们是彼此的姐妹,不仅是休戚相关的命运共同体,更是心意相连荣辱与共的一家人。而尺子在表达规矩与节律之余,同样也是衡量距离的工具,无论是远在天涯,还是近在咫尺,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要交付给比情感和血缘更贵重的尺子去衡量。
娉姐儿眼中忽地凝聚出一点泪意。
婷姐儿却没有趁热打铁地继续煽情下去,而是近乎煞风景地将她拉回到满是泥泞的现实之中:“若周大人给出的消息不错,‘家里只养着一位姑娘的,是清白的平民女子’,姐姐最好使些手段,让她写个契儿,否则抬进门就是良妾,不能随意拿捏,她腹中的孩子也不能与寻常丫鬟所出的庶子等同而论,几乎是后患无穷了。”
婷姐儿只给娉姐儿出了一个主意,就不再多言。以她对娉姐儿的了解,自己这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姐,向来是个主意极强的人,只是偶尔冲动战胜冷静,理智败给感情,会采取一些意气用事的莽撞决定。既是有主意的人,往往不爱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但因着性子里的冲动,还是需要旁人帮着把握住最主要的矛盾。所以她将最关键的问题,亦即这位外室的清白出身点了出来,就告辞回去,给娉姐儿留下足够的时间空间来处理这个问题。
娉姐儿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脑海中纷乱地划过一些零星的主意,但更多的是如同飞絮一般捉不到更握不住的杂念,以及大片的来自过去的或温馨或残破的意象。
姐妹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明明是本应该最亲密的存在,却仿佛淬了毒的利剑,带着刺的荆棘,带给她那样深刻而又难以弥合的伤痛。
娉姐儿甚至不愿意用玫瑰之类的意象来类比,玫瑰带刺的茎叶上至少开着艳丽的花儿,而她和婷姐儿之间呢,连面子情都并不显得光鲜。
可是在这样狼狈落魄的时刻,为什么偏生是那把淬了毒的利剑,如同英勇的侠客一般在自己跟前冲锋陷阵啊?
带着刺的荆棘,也会开出清丽而又生机勃勃的花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