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草闻言,先是显而易见地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从眉毛梢到头发丝都写满了“愿意”二字,恨不得请娉姐儿写字画押,生怕迟一刻美梦就要醒了。
似他这样的普通小厮,充其量只算是郦府的边缘人物,家里没有机灵能干会来事的爹娘和兄弟姐妹,也不必指望受人提携一飞冲天,只能老老实实日复一日干着自己的本分活。若不是机缘巧合认了仁管事当干爹,一辈子也就是个跑腿的命。当然,当了仁管事的干儿子,也依然是个跑腿的命,只是从在二门外给管事们、丫鬟们传话买东西的底层跑腿,一跃成为随侍在老爷身旁的顶层跑腿。
这不妨碍芒草有一颗向上爬的心,他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抓住一切机会,在郦府的实际话事人夫人面前露脸,办差勤勉,做事殷勤,指望着能够有机会得到夫人的赏识,过上如宋管事一家那般体面的生活。
谁料夫人虽然没有立刻提拔他,却看中了他来当身边大丫鬟的夫婿。要知道一等丫鬟和像他这样的小厮之间,可是有着鸿沟天堑,就好比白天鹅和癞蛤蟆一般,谈婚论嫁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她们的选择范围之内。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露水的婚姻遇到危机的时候,芒草会当机立断说动家里人,请了任妈妈出面提亲,尽管露水年纪比他大,两个人之间也没什么交集,他却不能放过这样稍纵即逝的机会。
被露水拒绝之后,芒草是相当失望的。他的年纪有些不尴不尬,赶在今年春天成亲,有些太早了,可若拖到四年以后,又有些太迟了。原本想赌一把,博得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谁料失败了。干脆想着等到四年后,看看有无机缘,娶不到一等大丫鬟,娶个二等也是好的,再不济,至少也要娶一个在院子里服侍过的,否则仍旧是重复父辈的宿命——当一个打杂的小厮,娶一个打杂的丫鬟,生一堆打杂的儿子女儿,羡慕着似宋管事一家这样的体面人。
芒草尚且沉浸在回忆与战栗之中,娉姐儿见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也松了一口气,就徐徐说起了自己的考量:“先前姑爷生病请大夫那一阵子,我见你和汾水在一处说话,很是熟络的样子,就想着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弄鬼,今日试一试你,想不到你这小厮还算有担当。”
芒草憨笑着,连连称是。实际上他对鸾栖院的每个丫鬟都是一样的殷勤讨好,见到大丫鬟就上赶着喊姐姐,见到小丫鬟就陪笑着喊妹妹,一时带花儿一时带糖果的,只是鸾栖院的丫鬟们个个性子沉静,不大理会他,唯有汾水见到别人讨好自己会觉得受用,两人才比旁人更熟络些。
但汾水的心气很高,对自己也并没有儿女之情,这一点,芒草也是心知肚明。但这种对自己的婚姻不利的消息,芒草才不会实话实说,让夫人知道。
娉姐儿见芒草认了,就继续道:“原本想着,等四年后汾水到了年纪,把她放出去配人的时候,再问问她的意思,但最近我改了主意:我有意提拔汾水当个管事姑姑,这件事儿十分急迫,等不得四年之后,所以——”
她留了个话尾,意味深长地看着芒草。芒草素性机灵,很快回转过来:丫鬟们除非一辈子梳起不嫁,否则以未嫁女的身份行管事的职责,是很难服众的,毕竟时人判断一个人是否成人、是否担得起责任的标准,未必是年纪和阅历,往往是简单粗暴地看其是否成家,正所谓“成家立业”,“成家”在先,“立业”在后,成家之后,方堪立业么。
如果夫人空降一个丫鬟到内六房外三房管事,即使是一等大丫鬟,九房的老油条们也不能心服。但如果派去的是一个已经成家的姑姑或者妈妈,就不一样了。譬如从前,鬓云和露水、泉水之间也没差几岁年纪,但仅仅因为前者已婚,后者未婚,众人对鬓云就硬是多几分尊重客气。
这也是因为下人之间的婚配,往往也是他们“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点。多的是丫鬟小厮在成亲之后换了差事的。派遣一个未婚的丫鬟去管事,众人会觉得她只是临时的代管,等她成婚了,未必能管到自己头上。但如果她已经成婚,众人则会觉得,这是她婚后的长期差事,此人是自己往后的上司了,说话做事就会格外慎重一些。
芒草很快想通了夫人忽然撮合自己和汾水的原因:她只是想给汾水赋予一个“已婚”的身份,而自己是夫人目前最好的人选。毕竟前一阵子下人之间的婚潮才刚过去,比自己更优秀、更合适的人选刚刚各自成家,而自己做了许多的水磨工夫,在夫人跟前留下了好印象,这香饽饽就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夫人如此迫切地打发汾水嫁人、去当管事,以及为什么早几个月人选更多的时候不去筹划,偏生在这时节起了这样的念头,这些事情,芒草不知道,没必要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抬起头,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小的明白了,夫人的筹划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不是夫人主动赐婚,而是小的太过恋慕汾水姑娘,所以在夫人跟前苦苦哀求,夫人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汾水姑娘提前配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