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仅是因为先前擅自和梁家谈婚论嫁的过节,宋管事今日的做法,任谁来看都是小心过逾。他像是这样胆小的人吗?并不像,否则在娉姐儿刚嫁过来立威的时候,宋管事早就该放弃心里的小九九,乖乖服软了。
除非将府里连月以来的流言算在他头上!
这样一看,一切就都合理了起来。如果宋管事就是流言的始作俑者,如今看到太后和夫人之间的关系回暖,让流言不击而溃,心里肯定会感到惶恐,生怕夫人回头清算。
从动机的角度来说,宋管事也完全有理由这样做:两边的势力本来就有龃龉,如果夫人被流言打击得一蹶不振,在家中行事处处碰壁,少不得就要仰仗宋管事这样积年的管家,借由他在府里经营多年的声望来震慑下人,宋管事的地位就不比寻常了。
娉姐儿发觉自己从前真是将宋管事看得小了,只因为一开始宋管事没有似房管事、冯管事那样明确地站在自己这边,就轻率地将他划入陈姨娘的阵营,导致后来时常有一个困惑盘桓在自己心头:陈姨娘的权力和威望早就不比从前,宋管事又为什么要处处奔走为陈姨娘张目?
如今,在心里为宋陈二人划清界限,重新审视宋管事的目标,许多原本云遮雾罩的东西终于拨云见日了。宋管事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为哪位夫人或者如夫人服务,他所追求的是说一不二的地位和权力。
之所以与自己这个夫人势不两立,并不是他对陈姨娘多么忠诚,仅仅是因为自己性格强势,在自己麾下效忠要处处看自己的脸色,如此而已。
心念电转之间,娉姐儿非但解开了宋家反常地服软的谜团,还意外洞悉了宋管事真正的意图,可谓意外之喜。
此时她急于理清思路,重新设置应对宋管事的方针,也无心与宋妈妈扯闲篇了,就有些生硬地接下了她的话题:“宋妈妈果然是为露水着想了,既然如此,我也说不出个‘不’字来,你先去东花厅留个档,再有的琐事,就去找伊妈妈商量吧。”
宋妈妈终于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由大喜,可一想到还要找到伊妈妈好生赔不是,将来露水过了门,安抚和赔不是的工作依然还要落在自己的肩头,心里又有几分烦躁。
别人家娶媳妇进门,都是让媳妇伺候自己,自己享清福的,可到了自己家里,两个媳妇各有靠山,对谁都不能太不客气。这未过门的小儿媳更是,自己非但得不到她的伺候,还要赔一个儿子出去,实在是……
宋妈妈心里感慨,面上却再不敢露出一丝不悦,连忙欢天喜地地谢了恩,自去出门留档不提。
宋妈妈去后,娉姐儿连忙取来纸笔,打算重新理一理思路,将与流言相关的情况好生整理一番,她正欲喊个丫鬟进来磨墨,忽地听见外头吵嚷起来,似乎又是大丫鬟在教训小丫鬟的声音:“你是谁?谁准你过来的?你到底是哪个院子里的,为什么我从前没有见过你?”
一连串的发问听得娉姐儿头大如斗,她忙开了槅扇,朝外道:“汾水,你声音收一收!上回让你收敛一些,今日怎么又犯?”又看向被她一连串问题吓得战战兢兢的小丫鬟,认出是何人之后,眉头蹙得更紧,也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汾水一开始被娉姐儿训斥,垂头丧气,缩着脖子作鹌鹑状,后来见娉姐儿也在诘问那个小丫鬟,登时有了底气,就委委屈屈地告诉娉姐儿:“方才奴婢太大声了,确实是奴婢的不是……可是奴婢也是心里着急,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丫鬟在廊下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当然要叫住盘问。否则让旁人知道我们鸾栖院的防卫这样松懈,随随便便一个丫鬟就能随意接近夫人起居的屋子,难保会有什么样的想头。奴婢也是一心为着夫人嘛!”
娉姐儿烦躁地扶着额头,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既是为着我,我也不来多说你,你下去罢。这里的事,包括见到她的事,不许出去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