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花厅里来来往往回事的大小管事,因为大字不识只能过来请丫鬟帮忙记档的底层丫鬟小厮,以及闻声而来特意过来看热闹的闲人,都耳闻目睹了这一场好戏。奉命在一旁解释原委的宋管事,面色自然是青白交错,难得的是他脸上竟然没有多少委屈和怨恨,倒是垂眉敛目的,似乎是羞愧到了极点。
孙妈妈说到此处,还有几分心有戚戚焉:“奴婢又要说句不中听的话了:夫人这一番处置,也太……过火了些。杀人不过头点地,夫人罚便罚了,何苦这样折辱宋管事。奴婢看他的心思深得很,夫人这一招,恐怕将他得罪得狠了,难保将来他存心报复哩。”
娉姐儿笑道:“我便是不去折辱他,他就能恭恭敬敬待我了?前些年我没过门的时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宋管事是没个人辖治他,他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所以我过门之后他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无事也要生出些事来,不外乎是想向我、向府中上下证明,郦家离不得他这个大管事,我这个年轻的主子没有资格朝他摆谱。他的所作所为,和我是甚样的人、我拿什么态度待他,并没有多少关系,就是换个人嫁进门,他也是一样。”
同样的道理,宋管事与陈姨娘结盟,也不是因为两人有多惺惺相惜,只是利益一致,陈姨娘又还算能顶事,两人才会一拍即合。
宋管事其人,可谓野心勃勃,和一般的管事不同。其他的管事,心里都奉一人为主,指望着主子地位崇高了,自己好狐假虎威,也能横行无忌。例如娉姐儿自己麾下的大小管事,心里肯定都是这样的想法,希望娉姐儿能够拿稳家务,重用自己。再如房德泰、冯海波,心里的想法肯定也是一样的,他们分别奉房夫人、郦老太太为主,也各自有过一段辉煌的过去,如今没了主子的照拂,才会想着另谋他法,转而投靠娉姐儿。
但宋管事就不一样了,他不是哪位夫人的陪嫁,宋家出过许多任管事,在郦府的势力根深蒂固,让他不必依附谁,也有相当分量的话语权。近年来郦府又渐渐没落,几代男女主人,想的都是个人的享乐,而非家族的振兴,所以一应琐事都全权交给宋管事处理。他习惯了自己说一不二的日子。
如果娉姐儿过门之后选择了萧规曹随,想必宋管事也很乐于接纳并尊重她这个新来的夫人,未必和陈姨娘越走越近。但偏偏娉姐儿刚过门就充分表现出自己的强势,逼迫还在观望期的宋管事站队,才导致了眼前的境况。
孙妈妈见娉姐儿想得这样透彻,再回想起与宋管事共事期间得到的一点了解,也不得不承认宋管事正是娉姐儿所想的那种人,她又担忧地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夫人既然知道了宋管事的为人,缘何又非要这样把人往死里得罪呢?让宋管事惩罚梁家的事情也是一样。虽然宋管事揣度你的心思,已经重罚了梁家,但两家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可不都是把仇怨结在您身上了么?”
娉姐儿笑了笑:“妈妈,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啊。我牺牲了这样多,如果出嫁之后还不能过上痛快的日子,还要看一个仆人的脸色,我这样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就又回到了从前的话题了,那个话题是巩妈妈的主场,孙妈妈却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忧心忡忡地住了口,带着一怀心事,维持着此刻的缄默。
就在这时候,巩妈妈唉声叹气地推门进来,一面掏出帕子擦汗,一面向娉姐儿道:“哎呀,夫人,您托付的差事,实在是把奴婢给难住了。”
原来,巩妈妈替露水寻找归宿的事情,也进展得很不顺利。佃户没有自己的田产,不得不租借富人的田地来耕种,如此能够攒下几个身家,又如何供得出读书识字的儿子?商人倒是富裕了,也有余钱让孩子读书,可商户疏于教养,很难不养出纨绔。再说到和大家婢女结亲,多的是中年的商人娶作续弦或是如夫人,却很少会让自己的孩子娶婢女为正妻。
当然,尽管艰难,巩妈妈也不是两手空空前来复命的,“奴婢在矮子堆里拔高个,还是挑出了几家勉强能看过眼的:林家是咱们的佃户,家里的孩子也是喜欢读书的,就是没有什么天资,十八九岁了还没过童生试,不过看着也是斯斯文文的,林家的老两口人又都很老实,如果夫人帮补帮补,日子也能过得去。这杨家呢,和您的酒庄是生意关系,巴不得和我们套近乎,说是只要露水姑娘肯嫁,家里从嫡到庶,正当龄的六个孩子,都由得露水姑娘来挑。这六位哥儿样貌生得也都齐整,都是通文墨的,不过只有老三、老五是预备往深里读下去的,其他几个也就是为了做生意不受人蒙蔽,略学了几个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