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被曹夫人的直率吓了一跳,忙赔笑道:“我并不知道此事。”心里却在回忆着洪姨娘告诉自己的往事,心道:莫非洪姨娘所说的冲撞了房夫人,然后被曹夫人活活打死的丫鬟,就是曹夫人口中的玉兰?
她又觉得“玉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猛然想起洪姨娘当丫鬟时的名字,似乎叫作铃兰,极有可能与这个玉兰是一对的。就好比娉姐儿娘家的万姨娘本名丹桂,华宝堂的抱厦里还住着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金桂,这两人也是一对的丫鬟。
娉姐儿还在心里猜想,曹夫人已经直言不讳地说了下去:“当年我姐姐侥幸有了身孕,已有四五个月大,玉兰这贱婢原是贵府老太太给郦轻裘那厮的通房,平日里行事本来就妖妖乔乔的,轻狂得了不得。我姐姐有了身孕,她成日家跑到添香院来,给我姐姐些气受,那一日更是借着‘苔滑失足’这样可笑的理由,撞了我姐姐,导致她滑胎小产,四个月大的孩子生生落下。我亲自跑到贵府为姐姐讨要说法,谁料贵府的老太太装聋作哑,一推二五六不想管事,郦轻裘那厮又一心护着那贱婢,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望着面色惨白奄奄一息,还强挣着对我说‘没事’的姐姐,我如何咽得下这一口气?于是我闯进后院里将玉兰拖出来,当着郦轻裘的面将她打成个烂羊头。可笑郦轻裘一开始还想来救的,我拿着棒子给他也来了两下,他就鬼哭狼嚎地跑了。”
曹夫人说得痛快,可眼角分明带着泪意,想必当年她提棒挥向玉兰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无论玉兰遭受怎样的惩罚,都换不回姐姐的康泰和那个未出世的小侄子了。
娉姐儿也心有戚戚焉,她望着梨花圃外围带着几星苔痕的鹅卵石小径,忽然明白了曹夫人为何选择在这个地方殴打玉兰:想必当初玉兰冲撞房夫人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罢。
又想着原本听洪姨娘的叙述,还当玉兰所谓的“冲撞”是言语上的不恭敬,实在没有想到竟是行动上的,字面意思的“冲撞”。还带来了如此严重和惨痛的后果。而郦轻裘对这件事之所以讳莫如深,禁止府中之人谈论,连韦姨娘提及此事,神态还带着根深蒂固的恐惧,原来不光是因为郦轻裘被曹夫人打了,没了面子,更大的原因还是那个没能出生、来不及序齿的可怜孩子。
这一刻,娉姐儿不由深深庆幸自己没有打过“借刀杀人”的主意,更没有全盘相信洪姨娘的说法,妄加推断曹夫人的性情。推己及人,若是与自己感情深厚的桃姐儿,在夫家被人欺负成这样子,娉姐儿与吕家人拼命,也是肯的。
念及此,娉姐儿又不由地想,若是自己被郦家人欺凌至此,婷姐儿可会愿意为了姐姐拼命?
娉姐儿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意,如果婷姐儿会为了她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不顾惜自己的名声,那她就不是婷姐儿了。
可是说句公道话,婷姐儿纵然不会选择这种最激烈最决然的方式为姐姐复仇,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她的方法,必然更加深沉,更加委婉,却也能让始作俑者体会到不下于颜面尽失、身心重创的疼痛。
这才是婷姐儿啊。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曹夫人说到气头上,还在咬牙切齿地责骂郦轻裘、玉兰甚至郦老太太,娉姐儿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别的地方。各怀心思的两位年轻少妇,唯有眉梢眼角的惆怅与怀想,遥相呼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