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梁有志还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犹豫半天才勉强接受这说辞。
“行吧,反正就当佐证了,真的假的不妨事,不过宋立恒为什么非要自杀?他要是真想谢咱,干脆写个自白书送局里,又能立功减刑,说不定还能——”
轻摁眉心,时潇眼下青黑挡都挡不住,摇头回:“他没想活。可他也不想说,他对这个世界没留恋,......在他看过杜笙安之后。”
时潇不吸烟,自然没烟灰缸这东西,梁有志寻摸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儿掸烟灰,索性出了办公室,沉默半晌才哦了声:“嗯,知道了。也不大啊,三十多岁的为自己活活也好,谢什么啊,不......还是咱这儿出的问题害的,隐姓埋名十几年怎么好过啊。”
“呼,时潇,你真不去专案组汇报?这抛头露面的事儿全给我了,你这辛辛苦苦查的,我受之有愧啊。你给兄弟透个底儿,到底咋想的呢?......不往上爬了?”
赶上午休,走廊空荡荡,两大队长一人趴着一窗户当邻居。
梁有志独角戏唱了半天,实在老僧入定不下去了,偏过脑袋,只见时潇远远瞧什么,眉目一如往常冷峻,可就是感觉跟平常不一样。
不说别的,单是处理方式上,梁有志这大老粗都能看出来,他那小伙伴就是变了,多了点人世该有的东西。
一不小心被风吹来的树杈子蹭了脸,梁有志这才从咂摸中回过神,要他说这汝麓分局是真人杰地灵,面前这香樟树也够奇特,上一年他来的时候尖儿都快打没了,就剩一个树桩,这就过了个冬,又开始疯狂抽条了。
枝丫深处,那乌鸦也不怕人,就那么旁若无人梳理玄色羽毛,阳光打斜一照,就好像油光水滑穿了身流光溢彩的晚礼服一样。
时潇视线没撤走,也终于舍得回句话,不仅是个问句,还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生物学问题。
“梁有志,你抬头看,那鸟什么颜色?”
“不就是黑色吗?乌鸦还有白的?”梁有志烟又续了一根,烟雾缭绕间,眯眼透过茂密树枝也看见那乌鸦,回:“乌鸦?真少见,哎,扯这干什么,宋立恒不能聊,调查组你可绕不过去。”
时潇没做声。
那乌鸦似是被人声惊了,却没走,只歪头瞧回盯着他那人,张开翅膀露出昭阳日影般的羽毛,甚至往后转三百六十度旋转了一圈。
时潇嘴角轻扯,手指微蜷,低声回:“......可是,我瞧着是彩色。”
梁有志叼着烟,一步跨到时潇那窗口,手机屏幕横那人面前,一脸惊讶:“长见识了,还真有白色,哟,特稀有的白化乌鸦,祥瑞呢。”
梁有志刚动,乌鸦就振翅朝着自由的长空振翅飞去,只等远远瞧不见了,时潇才分神看了眼屏幕里五光十色的白羽毛,一哂:“还真是。......还是彩色的啊,走吧,送你出去。”
“我去,真的假的,那么通人性,呸呸呸——你丫别动手啊,咱俩好歹职位一样!又是学校里没正式打过照面的前后届校友——”
话音未落,经验被迫丰富的梁有志忙不迭跳走,誰曾想时潇除了单手插兜大步流星往前走,旁的一概没做。
梁有志也一哂:“啧,又让你话题扯开了,行吧,那案件尘埃落定前,我就不主动提你,集体的我可是一定要带上你们分局,所有出过力的都得有,你不要算了,给孩子。”
“嚯,你们前台接待的电脑也新的?”
路过门口,梁有志瞥了眼没工作慌忙退出扫雷界面的实习小警察,促狭笑笑:“誰啊,那么大手笔,全换了?让我猜猜。”
直到没人的地方,梁有志才看向脸色重回沉得跟誰都欠他二五八万的人,笑眯眯说:“行了,人玩会儿扫雷有啥,咱那时候还跑治安大队要过珍藏版。得,就我行了吧——林晦,是他不,那么有实力?”
时潇没进套,嗤了声,道:“边去,就他那工资还是算了,有点儿恨不得全散出去,还惦记着......跟你扯这些干什么?别老那么八卦,替我跟嫂子打个招呼,走了。”
梁有志伸了个懒腰,手上卷宗往副驾潇洒一撂,弯腰歪进后座,先替那个可怜被抓包的小实习警点了根蜡。
其实他要是不在,时潇最多口头警告一声,誰让他在,正所谓兄弟的队伍不是我的队伍,私交归私交,上次他们局里俩小姑娘水房上班唠闲话,他和时潇路正好路过,逮了个正着,真是忙忘了,上次欠他的检讨字数还没补完!
回去还得催。
梁有志靠上后座打了个呵欠,两手随意一摊,他还真找治安大队要过珍藏版,唔,好像还顺带干了什么事儿来着?
时潇好像不信,甩手走之前还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看来他声名远扬啊。
驾驶位开车的黄湫被他队长莫名其妙的笑声吓得缩了缩脖子,鼓足勇气问:“哥,冷不丁地你笑啥啊,青天白日的,多吓人。”
“黄二愣子,就你那小破胆,赶紧缝缝补补小心别漏喽。”梁有志嘿嘿一笑,“回去分你两袋子你嫂子亲手炒的瓜子仁儿。”
“好嘞~”小警员眼前一亮,“哥,我做啥好事儿了?咱局里不都是赏罚分明?难道我一语道破啥天机?”
“哎哎哎~你小子想造反可别扯上我,我就一刑侦队的大队长,那局里赏罚分明可是咱宁局长治理有方!跟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哈。”梁有志语气紧张得很,表情却还是轻松惬意看窗外,声音渐渐小了点,“......有个屁天机啊,就是想明白点儿事儿,不过再给我扔回去那时候,我还是得干。”
黄湫正襟危坐开车,时不时瞅两眼后面大马金刀坐着正玩车上自带手铐那人,称呼都变了:“队长,你那为啥非得跑后座。咱图省事儿开的可是警车,后座里头又打不开。”
嘴里骂归骂,梁有志表情却丁点没埋怨的意思,下巴一抬:“一边儿玩去,没见你队长我正忆苦思甜?打不开?里面打不开,外面还能打不开?你哥等你给我开车门儿!”
“好嘞~哥~给你开车门儿开多久我都乐意!真心的。”
“嗯嗯嗯,知道了,少跟你队长我玩煽情。”好气又好笑地瞥了眼一脸严肃的黄湫,梁有志说:“喊你二愣子,真当自己二愣子了,有这空儿,还不如替我分担点儿材料,行行行,知道你想帮我写,用不着您,我又不是没手。......给我点时间安静会儿,让我捋捋,这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就容易忘。”
誰没有点故事。
......让黄三秋这小子一搅和,他还想起来了。
他那时候刚当上大队长,地位不稳,听手底下的几个小崽子不老实,老跑治安大队,他还纳闷什么东西?啧,跟治安大队长一研究,还真发现点猫腻。
按理说没啥,就是分享点东西呗,传播量也不够,能有什么?这不代表他能忍,上来一手钓鱼执法,他亲身下场挂钩上当饵,让治安那个老狐狸一股脑全拽喽,扔禁闭室的就扔禁闭室,报督察的就报督察,哼哼,还典藏版,典狱版还差不多。
地位嘛,那肯定受了点影响,梁有志摸了摸下巴,一瞅前面的黄湫,那段时间可以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也不为过,跟时潇那家伙比还差点,也没到不稳的时候,就是有点东倒西歪。
那又怎么着,他可不是那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主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又不怕查,举报随意,干他们这行儿没点儿匪气怎么行?
但是得有一点,他觉得特重要——凭良心,人民群众传播算违法,他们就是披了层皮子,就能跳出去了?笼统点说,都是爹生妈养的能啥有区别?
那肯定不能,就跟靠脸吃饭的那就得保护好脸,靠声音吃饭的那就得保护好嗓子,......各行各业都这样,他们逃得脱?
说白了就是靠这层皮子吃饭,那就得保护好这层皮,从警誓言他是个粗人记不住,但是他也从来没忘过,他就感觉总不能让人因为一些别的不相干的东西,让人厌了这副脸,让人恨了这副嗓子,.......得保护好啊。
梁有志伸了伸懒腰,笑容挂脸上,没笑出声,他觉得史雷鹏评价时潇有句话挺好。
“菩萨心肠,雷霆手段,啧啧啧,前面的小崽子听着,哥决定了,一会儿传哥号令,负重越野五公里,哥陪你们一起跑,天热跑得舒坦。”
“......队长,你咋每次去汝麓分局,回来就给咱加餐啊。”黄湫愁眉苦脸:“咱都快撑死了。”
梁有志掂量了掂量手上那副手铐的重量,从来都是这样,有重量,没温度,就得学时潇工作和私人就得分开,反正他就没见过时潇下班穿警服,估计跟医生从来白大褂没穿上身逛街过,不为别的,压根儿走不动,没出事儿,你没好处,出事儿了麻烦少不了。
赶上警力下沉,他搁派出所的时候,就不少没事儿的人跑来串门,纯来喝茶抽烟的能有什么事儿?
他们又不敢不接待,万一人民群众真有事儿?
现在回过头想想,他那时候想不明白图啥呢,当时派出所所长笑着让他再想想——唔,现在想想图的就是这套警服的重量,这样不好,人跟衣服还是得分开,衣服什么时候能脱下来他们决定不了,但是他们能决定什么时候穿上。
梁有志笑眯眯摩挲下巴,对黄湫说:“还是有坏人啊,黄湫,回去盯着那帮小猪崽子背诵安全守则,第一步就是学会请示汇报,想个法儿让那群热血沸腾天天想着当超人的小崽子学会报警,火种留着,别的都给我熄喽。”
黄湫吞吞吐吐问:“哥,全部还是?”
“我手底下全部,你哥我手还没那么长,省得这帮小崽子见了刀还不躲,还没见到枪呢,我估计那几个小三娃,没人家小葫芦铜头铁臂的本领不说,先学会钢筋铁骨了,见着刀就敢上,见着枪还敢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