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冷酷,却也有理,时潇说:“找不到宋立恒,甚至于我们最后找到了,但是宋立恒不开口,你还是没办法,林晦,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顿了顿,时潇视线终于舍得从天边那轮皎洁的月上移了,看回林晦,毫不意外跟一直看着他的人撞了个对眼。
那次任务后,他对目光总是极其敏感。
全看他想不想理,黑沉的眸子直直瞧着林晦,时潇嗤了声:“薛竹。我知道你没忘,你看我们找到她了吗?有些东西别人不想让你看到的,加点东西,你就是看不到。很多时候我们习惯了,这并不代表我们接受了。”
“张局今天不在局里,他去市局找人了,带着润喉糖。不是唠闲话,林晦你知道他为了什么,你想把宋立恒的案子拎到调查组最前面。”
林晦瞳孔剧烈收缩,握着时潇的手又紧了几分,终于开了口:“嗯,我想查宋立恒,我想找到他,我想把那个组织揪出来,我想.......为我妈报仇。我想......知道我爸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我想知道为什么我——”
“嗯,我知道。既然上面放话给你禁令解了,我可以跟你多聊点,很大一种可能,那组织金盆洗手,或者说转移了。不然不会那么干净。”
时潇声音极轻,含义却重如千钧:“我们行动的够彻底了,底儿朝天的程度也不为过,一点消息没有。没人能把人的贪欲把握的那么精准,除非它现在确实没活动过。”
“你那次我倾向于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太巧了,巧得跟盘落子过半的围棋一样,而且想要活棋只有那一步可走,其余的全是死棋。”
这样的推心置腹对他俩来说,不容易,走到这步不容易,走成这步更是难如登天。
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上林晦手心,连带着翡翠也叩击桌面,时潇嗓音散漫:“我倾向于这是个局,为你而设套的局,但是下棋人下的太大了,头是他开的,可是他收不住,林锦光那次之后我没再找人联系过,......手松点,我疼。”
“杜笙安的存在我也没让人往外说,知道杜笙安生父是林锦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林晦,你知道的,我在写你——”
林晦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半晌,下定决心似的:“我见到杜笙安真人就想起来了,她跟林锦光小时候挺像,我爷爷抱着我看过,他那时候重病,......具体说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我后来去找过,结果我也记得。”
“我爸分到的全是洪城之外的企业,落给林锦光更多的在洪城,外面也有但不多。......时潇,其实我跟你说过的,有些话我只能藏话里,我真的说不出来。分遗产的事儿是遗嘱定的,严格意义上而言,林锦光名下的价值更高,但是意思,你应该明白了。”
“你爷爷想让你全家往外走,去哪儿都好,除了洪城。”
林晦话里的隐喻他听懂了,他知道林晦在把心剖给他看,反手握紧有些怯懦连带着也泄力的手,时潇说:“他想让林锦光作为明面上的赢家根植在洪城,看似外放你们,其实,是因为林锦光对你母亲的情感缘故么?”
被咬得一片青白的下唇最终还是松开了,与其说松开,不如说是时潇强制性用手指隔开,林晦总归不舍得。
硬生生捱着冲动,林晦含混道:“嗯,很恶心,所以我有点......恶心这种情感,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妈不肯离开,这是我从杨阿姨那里知道——”
***
叮咚。
看着窗外阴沉天色和连绵的雨,等在客厅局促不安的女人视线一直逡巡在窗外和门口,终于听到门铃被摁响的声音,蹭一下站起来,一把拉开门迎进人。
门外,没等林晦明显挤出笑容,杨千酌先心疼了,语速很快:“......好好,你这傻孩子!雨下那么大还来,快过来,拿毛巾擦擦头发,我都说我去找你,你不依,你这犟孩子,唉,年纪那么小就被迫懂事,我——”
林晦嘴唇紧抿,顶着杨千酌强制性摁在他头上的鹅黄色毛巾,周身原本阴郁的气质也乱了几分。
没等他开口,杨千酌先绷不住感性哭起来。
林晦没法子,走进客厅抽了好几张纸递过去。
半晌,林晦磕磕巴巴开了口:“阿姨,您别哭,我去喊叔叔,是在卧室吗?您等等——”
潇洒地擤了把鼻涕,精准扔进垃圾桶里,杨千酌拉住着急忙慌准备去敲卧室门的少年人,骂道:“他巴不得你多来,没良心的老混蛋,就现在带着耳机打游戏,看我呆会儿不怼他!好好,长高了,要是你妈能,呜呜呜……”
无奈地被边哭边拖着他的杨千酌硬生生拽回沙发坐下,林晦拘谨坐回单人沙发,但被杨千酌一阵一阵的哭终究扰了心神,手就没离开过沙发垫子,指节都因用力而有点发白。
“杨阿姨,打搅您真......我想问问您,我妈为什么不肯离开洪城,您是我妈最好的朋友,您......知道吗?”
林晦斟酌了半晌,还是在杨千酌边哭边对他的眼神威胁下吞回寒暄客套的话,手里握紧杨千酌给他倒的可乐。
气泡从玻璃杯中缓缓爬升遇到空气又迅速破裂,林晦只得直截了当问了还在抹眼泪的人。
“......你妈有空交其他朋友?她还那么年轻,呜呜。”款式经典的戒指几乎只是个素圈,又硌人,杨千酌擦着眼泪,还是没舍得摘下,泪眼朦胧看向阴雨绵绵的窗外,“我肯定知道!——就是因为我啊,我那时候年轻,跟林锦光谈过恋爱,那人长得人五人六,怎么能?......怎么就能那么恶心呢?”
手上顶着最新款求婚戒指,尤其看到齐修安,杨千酌兴高采烈:“修安,锦光向我求婚了,咱俩要做妯娌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齐修安吓了一激灵:“求婚?誰?林锦光?”
嗓子跟被哽住一样,齐修安半晌才找回声音,最后只得苦口婆心暗示:“千酌,你说你交的男朋友就是林锦光?他......真的不行。”
原本笑容满面的杨千酌瞬间晴转暴雨,脸沉似水,气得恨不得把手上熠熠生辉的钻戒扔对面人脸上:“哼,怪不得锦光不让我给你说,亏咱俩还是一起从警校毕业!齐修安,就算你反对,闹到林老爷子那边,你也拦不住锦光铁了心要娶我,你就是心里坏!”
“嫁了个好人家,也见不得别人好!齐修安,我真是看错你了!从此以后,咱俩之间的姐妹情分到此为止!”
齐修安伸手欲拦,却被暴怒的杨千酌挣开了去,又舍不得下狠手,只得眉头紧蹙盯着杨千酌愤然离去,喃喃:“——他会伤了你,千酌。我......”
杨千酌摸着友情戒指,这东西曾经有个人也有配套的,甚至自己结婚那会儿也不肯摘。
这时候,杨千酌反倒一点泪都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怅然:“真没什么,那是我们这辈儿遗留的问题,不该给你这小家伙说,你既然问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林锦光从来没喜欢过我,他喜欢的是你母亲,你妈知道,但你爸不知道,或许吧,那么明显,怎么能不知道呢?或许是不信吧——我知道之后,很痛苦,也不怕告诉你,好好,我当时第一个念头特别卑劣,我那时候被蒙蔽得什么都看不到了。”
除了开始哭,杨千酌全程平铺直叙,只在提及齐修安时时,才稍微外泄点情感:“我当时想,既然想瞒我,那就瞒我一辈子啊,告诉我干什么?方方面面比不过修安我承认,怎么就偏偏是我呢?就因为修安玩得好又在洪城的只我一个吗?”
“......恶心,令人作呕,我当时痛得快碎了,不,是已经碎了,碎得不像杨千酌了,是你妈把我一点点拼回去的,我——”
说着,杨千酌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可怖的伤,怀念似的摸着疤痕增生后那道平直的刀痕:
“我自戕过,也不知道我当时哪儿来的勇气,划得那么深,门还反锁了,我家住五楼,家里就我一个,我爸妈被我支出去旅游了,我当时应该真的挺想死,应该挺痛的,挺多年过去了,我......想不起来了。”
“修安把我送进医院,我醒来身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妈,我当时就在想,.......哦,原来死过一次的感觉是这样的,不好受,跟走马观花似的,那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往前凑——誰是誰呢?我就认出我爸妈了,还有就是你妈,我真的特感谢她,我到临死的那一刻就在想,我不想死,可是我没力气——”
“对啊,我没力气,誰打的电话呢?电话明明在客厅啊,我在浴室怎么打的呢?你妈没说,她那个锯嘴葫芦怎么会说呢?见了你爸我才知道,她那段时间所里特忙,天天查案,一个月没回家,我当时就蒙了,忙吗?我那时候跟你妈还在派出所,那段时间太闲了啊,从来没那么闲过,不然我怎么能有空想怎么自戕?”
“我想了一个月,你妈守了我一个月,你那时候才多大。就被你妈扔给保姆,扔给你爸,守着我啊!!我有什么好的,我还怪她呢,她硬生生爬了三层楼,我都不敢想,她怎么一边道歉,一边爬上来,原来,......原来对面那辆堵门的黑车是她的啊。”
“幸好我没死,我还有机会弥补,弥补我爸妈,弥补修安,可是!!”杨千酌抱着膝盖痛哭起来,比以往林晦见到哭得都激烈,断断续续开口,“她死了啊,她比我死的还早,她怎么就——”
林晦瞳孔微震,心脏几乎停滞,眼睛却执拗盯着因潮湿而稍稍卷起的边角。
那地方太高,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就算注意的到,也很可能无济于事,因为那地方几乎挨着天花板,又藏在死角。
阴沉厚重的梅雨季铺天盖地压过来,洁白的玉兰花被打得稀碎,孤零零的花瓣沉进泥里,终难逃过被行人踩踏腐化成泥的命运。
得爬高点,再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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