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旁有棵香樟长得高,早前有枝头伸进窗户碍事的前科,已被修理过几次的翠绿依旧死教不改,顺着风旁若无人肆意漫进窗户。
暂停一轮的聒噪蝉鸣从四面八方袭来,浓郁的绿意骤然跌落平直宽阔的肩头,打了一个照面不过一瞬,又被骨节分明的手掌不羁散漫地推回窗外。
状似无意地睨了眼被林晦推出去的香樟枝条以及被反手唰的一声拉上的纱窗,时潇漫不经心端回茶,压下已经被手心温度沁上暖意的门把手,语气丝毫听不出端倪。
“......嗯,回来就好,之前你们拍过来的笔录,我全部看了,还有其他要汇报么?”
卓定远彼时正趁着他时队转身,跟林晦挤眉弄眼打手势。
【卓定远:咱时队这啥意思?生气没?还用写检讨不?】
【林晦:不知道,原来生气不生气不知道,现在......不好说,你刚打手势,时潇就回头了,没事,哥们爱莫能助,但是哥们陪你】
“!!!时队,这个啊,没有,啊不......有有有——真有,重大发现。”
只半秒钟,卓定远原先嚣张的架势全崩了,锈住的脑子高速运转,几乎是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句子,更是看都不敢看时潇一眼:
“我俩昨晚那个再度走访蒲国飞家之前,曾在巷口亲眼目睹有关人员去蒲国飞家,具体谈话内容我们听不见,但是可能是存在推搡威胁等不法行为,......我们还拍摄有视频为证,您看——”
就算被时潇抓了个正着,林晦还是一脸淡定对着卓定远打完手势,才笑眯眯地看着面无表情那人,姿态是稀松往常的惬意。
但真听到卓定远颤颤巍巍又冲击极强颤巍巍的话,原本朝着时潇眼波流转间桃花眼立刻跨片场一度奔着杏眼去,林晦怔愣低头看着自接老底的搭档——几分钟前还在毒誓说好这段插曲烂进肚子里。
余光快速扫过脸色瞬间铁青的人,不过一瞬审时度势,林晦低眉顺眼退后两步,跟卓定远并排站好。
***
“林子,这事咱俩真不说吗?”卓定远犹疑问向驾驶座,他俩刚换了位置没多久,就感觉人命安慰亟待保障。
“我觉得咱俩要不干脆说了。”
林晦挑挑眉,意味不明回:“这事说了也没用,调查存在问题是组织上的事儿,咱这视频不仅不能送那些人见组织,搞不好咱俩还得跪。”
卓定远伸手扶正了身后滑落的腊猪腿,被腊香味熏得没转过弯:“为啥啊?咱俩这不有勇有谋吗?说谎不好吧。”
这锅太大,林晦接不下:“哪儿说谎了,只是趋利避害少说两句,半点社会危害性没有,关键是......卓子,你忘了咱俩怎么从蒲国飞家出来的?”
“翻出来的?这咋了?”
闭眼补觉的卓定远一头雾水,语气更加疑惑,“不是说怕给蒲国飞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有怕万一左邻右舍有个坏心眼的,一时没办手续接不到汝麓区,给老爷子平添麻烦,老爷子还同意了,那把椅子还是他给咱垫脚底下的呢,这咋了嘛?!”
空气一时变得很安静,至少过了一分钟,林晦一直默不作声,卓定远都差点以为他搭档开车睡着了,要不怎么能一声不吭,着急忙慌地睁眼看人,就看到林晦无声叹气,视线时不时还往他这儿瞟。
卓定远一脸无辜,又问了一遍:“到底咋了嘛?”
“关键人家不知道啊,咱去走访没问题,咱翻墙进去的轻点说也没问题,就当天黑迷路了呗。”
林晦长叹一口气,解释:“关键咱俩翻出来的,这就不合规矩了是吧,那往回推,咱俩为什么要从后面进去呢?那还不因为那个人,不然咱直接敲门就进去了,对吧。与其倒豆子似的全吐出去,让人怀疑采访人特自愿笔录的真实性,不如稍微那么咽回来一点点。”
卓定远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思考一番,好像也合情合理,不过他怎么多少觉得有点怪,关键林晦表情竟然是难得的特真挚。
等卓定远点头同意,林晦心里悄松了口气。
视线死角处,林晦嘴角微勾。
......卓定远觉得怪才对。
因为他本来就是在诡辩,这对这个案子没什么影响,就算戳到蒲国飞面前,他俩也不怕对峙,毕竟执法记录仪全程录着,问题是,他藏的这部分对案子没影响。
对他有影响,倒不是说工作上的影响,而是——
拜时潇平日里那些心理书所赐,时潇对林晦的心理活动了解的还挺透彻,乃至于某人一些不符合常人的行为逻辑都能推测出一二。
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他们不再进行这次二次走访,等组织上把鄢武县存在的问题从上到下调查一遍,其中会牵扯出无数案子。
到时候,自然可以再从这件案子上作为插入点重启对宋立恒案件的调查。
但是这需要时间,很多很多时间——林晦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喂到嘴边的线索,他必须打破这种壁垒,甚至只能铤而走险对蒲国飞做出翻墙潜入的审讯。
......对,审讯,林晦甚至做好蒲国飞其实是外部帮手这种最坏的可能,两人的见面只能说明两人之间存在私下非正常交往,或敌或友或中立。
但是林晦和卓定远当时一概不知。
他确实曾考虑过把视频发给时潇,不过瞬间就打消这个念头,时潇会让他们立刻撤离,他知道,但他绝不可能。
甚至于,林晦在见到蒲国飞起,所有的表情和行动全部在试探诱导蒲国飞放下戒心,他必须要在保证两人安全的情况下,找到尽可能多线索。
......迫使警方不得不在众多案子里把宋立恒的案子拎到最前面,这也意味着他要线索,要更多线索,跟现在查的杜笙安案子更多相关的线索。
林晦从来没放弃过寻找杀害他母亲的那凶手,从来没有,一刻也没有。
他要查到底,眼看着就有曙光,他怎么能让旁的事宜左右调查这件事的进度。
从始至终,他都在刨蒲国飞口中跟宋立恒相关的线索。
他要的不是宋立恒,要的就是宋立恒凭什么有胆量冒着通缉的风险留在洪城的原因,杜笙安可能是一个,但她绝不可能是宋立恒留在洪城最主要的。
一则年龄根本对不上,杜笙安满打满算才十岁,这意味着她出生之前有段空档期,她没出生前的空档期,宋立恒留在洪城的原因或者说依仗能是誰呢?
极大可能是杜笙安的生母,蒲国飞口中那个姓杜的女子。
二则,宋立恒隐姓埋名在洪城这么多年,不可能单单只是为了照顾杜笙安,他跟那组织很可能有过勾结,而杜笙安生母很可能就是其中一员,甚至地位颇高。
而宋立恒,极大可能因为杜笙安的原因松口被允许退出。
宋立恒是林晦目前为止能找到唯一与这个组织最可能有联系的清醒且尚在人世的人。
......他怎么甘心,他必须找到他,甚至于不择手段,这个真相别人给不了的,他就采取一些措施强制他们给,誰都中断不了。
车驶进隧道瞬间,无端蒙着阴翳的脸原本处于半晦半明,霎时间陷进幽暗。
隧道很长,车载制冷效果不错,直吹到手臂上的凉意却很柔,柔得像极了那夜的初雪,垂眼确定近光灯开启,林晦冷漠收回视线。
只剩些许朦朦胧胧隧道灯光散射进车内,卓定远还蜷在副驾补觉,车内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林晦神色里旁若无人的居高临下再也藏不住,往日含笑的黄褐色眸子里盛满冷酷不甘,积蓄多年的恨意在此刻呼之欲出。
幸好,命运没走到他想的那一步。
但这绝对不能让时潇知道,幸好,幸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