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定远正汇报,神情萎靡,不出黎杰所料果然相亲失败。
“时队,汤郍妻子佟荞名下确实有笔三十万意义不明的大额流水,走的不是方天理名下,也不是白月梅名下,而是经由方天理委托挂名公司打的款,那公司经侦那边没查出来异常。”
卓定远刚出门,林晦也正好进来。
跟卓定远交换了个眼神,林晦反手掩上门:“汤郍对王霖还挺大方,三十万,上来就分了五分之一给王霖。”
时潇正翻看明细,听见这混不吝的话早习以为常,眼皮都懒得撩。
何况这小子最近不知怎的着了魔,孔雀开屏得正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都能往那儿扯。
果然,下一刻,林晦又说:“时潇,什么时候我去把我财产公证一下,到时候——”
砰!
反手接住时潇砸来的苹果,林晦撇嘴噤了声。
时潇跟他约法三章,办公室恋情不能谈,多余的废话不能说,上班时候不得侃大山,否则别说抱着时潇归,连办公室这张桌,林晦都保不住。
消停了一会儿,林晦声音突然响起:“时潇,你有没有种感觉从方天理的案子开始,有人像是在押着我们查——”
时潇翻卷宗的动作一顿,眯起眼。
不。
不可能是方天理案子开始的,方天理的死除了他自己,没人可以控制,他反倒是觉得......从警方发布祁芙祺的尸源协查通告起,一双无形的手押着他们查下去,能是誰呢?
对啊,能是誰呢?
时潇漫不经心睨向林晦。
夜色昏沉,林晦恨不得头埋进玩偶抱枕,声音极闷:“为什么我明明都下班了!我甚至都跟我对象坐在家里沙发上!还跟在局里上班一样?”
伏玻璃茶几上记录的手一顿,时潇语气听不出起伏:“除了名单上的这些人,你还可能得罪过誰,把聂双得罪过的人也一并说了。”
摁住剧烈跳动的额角,林晦举手投降泄气。
“我这边是真没了,......不是我夸自己,我都那么讨喜,怎么还可能得罪人?聂双那边,我只能说是只要兼具人的属性,就压根不可能喜欢他,但一般也到不了得罪的程度。”
下巴抵住抱枕,林晦话音一转:“而且,我刚跟你说的那些人,也顶多是矮个子拔高个,硬凑的,他们要是真有人心思手段财力缜密到这个份儿上,也不能让我发现他们的小心思不是?”
时潇终于舍得停笔看他。
林晦用完就丢,潇洒扔开抱半天的玩偶,欺身挨着时潇坐下,修长手指贴着钢笔紧挨时潇的手,指向最上面的名字,语气戏谑。
“......比如,杨瞐,你应该记得那个转型私家侦探的倒霉蛋,时潇,你觉得那小子除了偷拍技术还行,有胆量或者说有能力完成雇凶杀人诸如此类的犯罪活动?——不过,我觉得,那小子拍的那张照片其实还不错,对吧。”
灼热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家居服传到时潇身上,旖旎至极,时潇毫不客气一把推开,睨着含笑的林晦,强压情绪开口,一字一顿:“林晦,如果你真像你说的一样,不在意。“
“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让聂双在那几个从犯绑匪取保候审后,马不停蹄拉到他自己的地界?你别告诉我他在发善心。”
林晦不吭声了,笑意也逐渐敛去。
时潇蹙起眉,一把将笔摔茶几上,语气饱含怒意:“林晦,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上班真的已经很累,我不想你下一次敞开心扉的时候是你、的、尸、检——唔……”
体温在一瞬间交换升温,林晦呼吸徘徊在时潇颈间缠绵,身影重叠,然后辗转,有力的臂弯紧紧贴时潇肩胛。
半晌——
下巴不留任何余力地抵到颈窝,林晦不动弹了,他只感觉两人相拥时前那些委屈恐惧和......不可言说几乎全部融在时潇刚才的话里,但他还是想做最后一次尝试。
林晦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时潇,上次聂双那事儿,......张局怎么罚你的。”
时潇此刻是被动的,怔愣着感受完唇齿相依后,口腔里只余下林晦渡过来的果糖甜味。
木楞的脑子被这甜味劈成泾渭分明的两界,一界推原因,怪不得刚才林晦说话声音那么闷,嗓音也喑哑得要命,另一界则完全陷进温柔海里浮沉,再无力挣扎。
“......没罚,别扯开话题。”
三千字检讨,当月绩效扣完。
揽着那劲瘦腰肢,林晦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炙热,气息变得有些急促。
“......聂双真是把他们塞保全公司了,你要不放心,明天连人带合同我全须全尾带你面前,我真不想我的事让你掺和进来,我就想你健健康康的就行,本来就是我——嘶。”
时潇眉头越皱越紧,不等林晦说完用力挣开,居高临下俯视林晦,下了最后通牒:“林晦,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需要重新考虑。”
林晦深吸一口气,拉住时潇,硬生生掰开时潇紧握的拳头塞进五指,扣成十指交叉的姿势,无可奈何喟叹,堪是争分夺秒开腔:“别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你要是不想我说,我找人跟你说,好不好?”
时潇不为所动:“先说。”
***
聂双遣散所有人,自力更生隔着吧台够酒瓶,拿到先朝林晦扬了下:“没动静,我把他几个拆开散到不同的部门,聚了几回餐,提前交代过他们队长好好看着,啧,差点劲儿,反正到现在也没从他们相处较好的同事和队长那儿灌出来什么消息,......威士忌,喝不喝?”
那厢聂双往冰块杯里使劲灌酒,林晦此刻神态活脱脱另一副时潇从未见过的皮子。
七彩闪灯映着,自小灯红酒绿摸爬滚打砌出的圆滑精明依旧融不化终于舍得外显的那层尖刺,瞳孔都在透寒意,林晦属于掠食者的气息实在冷硬至极,皱眉回:“不喝,你也少喝,钱昶咏还在看守所,那几个提前出来的他们真不知道?”
聂双嗤笑一声,讥讽道:“我能骗你?说来真稀奇,你那对象简直是行走的人形测谎仪,我都编得那么实诚,他能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我撒谎,不过,我倒是觉得有没有可能,真是你关心则乱,......那也不能够,什么花不好,偏偏是伯母最喜欢的?啧。”
听到聂双提起时潇,林晦表情缓和了不少。
昏暗灯光下,只那瞬缓和了,下一刻,林晦表情复归晦暗不明。
“那边你盯着,有什么消息跟我说,你悠着点,别到处瞎跑跟好保镖——行了,我走了。”
聂双边往杯子里现榨柠檬汁,边随口应付:“嗯嗯嗯。”
***
狭长丹凤眼斜睨着林晦,时潇问:“——就这?”
林晦失笑。
“真就这,充其量让他们多喝点酒,其中有个体检酒精过敏的想碰酒,还被他队长死命拦着,你要不放心,我去找张局求个公函,等他们班上完,定时定点让他们局里报道,车费和加班费都算我头上,除了这些,我真没别的瞒着你。”
时潇偏头,刁钻的角度躲过林晦又凑上来的唇,林晦只堪堪蹭到个唇角。
“那你半麻转全麻那次?”
林晦顿时愣住,低头上下打量起自己。
不能吧,手术室里的时潇都能听到。
***
林晦被推出手术室转去ICU,转院手续还没下来。
点燃吴漾那儿借来的烟,时潇靠窗户边上,指尖仍在小幅度发颤。
麻醉师伸了个懒腰,冲旁边小护士小声说:“我去,真是吓死我了,这人出车祸晕过去,半麻都打好了,正做着手术,突然醒过来嚷嚷痛,我本来正好好坐着,当时那冷汗噌一下全冒出来,然后——”
小护士好奇接茬:“......然后呢?”
麻醉师神神秘秘开口:“别提了,那人醒过来后,意识清醒得很,硬生生让主刀医师给他改成全麻,说他抗药性强,半麻很痛,最后综合考虑,医生给他改全麻了,就中途,那长得挺帅的小子,还央着让医生出去说病情的时候往轻点说。扯不扯?”
小护士轻笑打趣:“那你还算运气好,要是患者全麻后再术中知晓,你可就倒大霉了。”
麻醉师深深叹了口气,“唉——”
啪。
时潇低头捻灭一口未吸的烟,倒手扔进垃圾桶,空调外机上的人间落叶终究没多一片。
***
小女孩相片正在扫描,卓定远呆滞盯着魂游天外。
瞧见那痴傻样,黎杰调侃:“你不能是想孩子了吧?就你连个对象都找不到,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挺可爱,怎么能忍心不给她上户口,哎,你是不知道,户籍科那边都查疯了。”
“这姑娘怎么看长得也不像方天理,这俊俏的小脸长得......还真挺眼熟。”
黎杰放下咖啡杯,两指并拢狠抽卓定远胳膊,现在咖啡快成他们分局硬通货,提神效果一级棒,用吴漾原话说,特别适合他们这种整天加班加点的牛马。
见卓定远回神,黎杰这才翻了个白眼,大喇喇回:“你可拉倒吧,小卓子,哥告诉你一个世间真理——长得好看的千篇一律,长得丑的那才各有千秋。你不觉得咱时队跟林晦长得越来越像了,知道因为啥不?那是因为人家俩长得都好看,赶紧上班,别想偷懒。”
卓定远恨得牙痒痒,一脚踹向黎杰:“我去你大爷的黎杰,你才太监呢,你个黑大帅,呸——”
“嘿,打~不~着~,小卓子!”黎杰敏捷躲过。
季瑾舒喊向打闹着的两人:“卓定远!林晦门口喊你!”
卓定远大声应着,回头给黎杰比了个中指:“季姐,我马上到~”
眼前狭窄的破街烂巷实在不像住人的地儿。
“不是,林晦,你们艺术家都那么抽象的吗?这就是黎杰东奔西走走街串巷找到的业界知情人?不能是借着公务诓咱俩的吧?”
避嫌地赶紧摆手,林晦耸肩嘟囔:“你可千万别给我扣帽子,上次你给我扣的那顶老师帽子,我废了多大劲儿才摘下来,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这艺术家的帽子千万别再给我,我顶天算个拍景的。”
卓定远挠挠头,不知道林晦翻什么旧账,一脸疑惑:“你在说什么,什么老师不老师?算了,咱俩赶紧对门牌号,这位业界知情人是何方神圣——”
咚咚咚咚!
叶蓁穿着汗衫,套着大裤头,气势汹汹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院子铁门,大声嚷:“誰啊,别敲了,来了来了!”
但这气势只燃到一半,叶蓁打量半天穿制服笑眯眯的两人,声音瞬间哑了火,瞥向门前堆着杂物:“——警察同志,你听我解释,门口这些纸壳子真不是我弄的,肯定是对门的老太太看我不顺眼,半夜扔我门口准备陷害我。”
卓定远看着叶蓁的鸡窝头,嘴角微抽,内心已经将黎杰那不靠谱的煎蒸煮炸烹饪得金黄酥脆,语气没有显露丝毫,熟练得扣起帽子:“您好,您好,叶老师是吧,我是卓定远,叫我小卓就好。”
林晦心底默默翻白眼,他上次就是被卓定远这话坑得体无完肤,叶蓁看过两人的警官证后,悄悄在汗衫蹭蹭右手,这才握上卓定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