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珍珠投入海面,它的主人觉察到了那些涌动而未曾言说的思绪,也体悟到那被克制住的情感,于是抱住了那条从潮水之中探出头颅的人鱼,开口便直直地闯入人鱼那纠结的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阿伦特。”
阿伦特的眼睛闪动着,炯炯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阿枫。
用另一只手抓住阿伦特的手心,阿枫继续说道:“我也离不开你,我已经失去了独自在孤岛上生活的能力了。”
见阿伦特似乎仍然在审视,阿枫慢慢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令两人血脉之中的鼓动逐渐重叠,袒露道:“当我得知我的身份时,我的确十分惊喜。因为那意味着我们永远都有一个可靠的退路,尽管我并不打算就直接使用那座岛屿,但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永远有足够的底气。你和我,都可以更加轻松地去做想做的事情。”
阿枫停顿了片刻,轻轻问道:“那反过来,如果有一天,我想要离开族群回到小岛上,你会和我一起吗?”
阿伦特淡色的嘴唇边缘升起一个优美的弧度,人鱼那颗忐忑的心被轻而易举地安抚下来,不再因为伴侣奇异的经历和身份而患得患失。他郑重地拉过阿枫的手,送到唇边,印落一个吻:“我将永远护卫在你的身边。”
……
绝大多数中小型漂流部落在离开集市岛屿后的目的地都是达什维克环岛,关系友好的部落往往结伴同行,因此后续的航程也称得上是热闹。
星螺部落所在的联合船屋群由四个体量相近的部落组成,他们的祖先都源于曾经的罗织群岛,故而常年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往来。
部落之间的合作和互通有无也的确带来了不少的好处。
首先,更多的人鱼和人手使捕获更大的鱼群成为可能。
联合部落总共有十一个人鱼战士,找寻鱼群的范围和速度相比于单打独斗都翻了数倍。不过两三日,就找到了一个正追寻猎物的大型银斑鲣鱼鱼群。
为了捕捞这些游速快、身形敏捷的食肉鱼,四个部落的族长专门为此商议了大半天。由于鲣鱼体型较大,性情凶猛,常规捕捞的渔网难以承载它们的冲击力,只能选择分而击破。
想要将数以千万挤在一起的大型鱼群分离绝非易事,这些常年在鲨鱼、旗鱼等顶级掠食者阴影下生存的鲣鱼在海水种形成一道巨大的银色屏障,任何试图单独冲击它们的人鱼面对它们变幻莫测的阵型也只能无功而返。
因此人鱼之间必须通力合作,衔接紧密地不断切割鱼群,再将它们逐个驱赶到不同部族的渔网之中。
游姿矫健,善于冲刺的阿伦特自然选择了担任了冲锋手的角色,另有两名来自其他部落的人鱼和他一起负责将大鱼群肢解拆分。
“不用担心,我和那两个人鱼已经合作很多次了。”阿伦特正在做准备工作,他就像是正在磨砺爪牙的豹子那样兴奋,双眼中洋溢着对狩猎的渴望,在晴朗的天光下好似一对发光的蓝宝石。
阿枫仔细给阿伦特将头发编扎起来又捆上红珊瑚制成的发饰,也不免被他的热情感染,只是兴奋之余却也有些憾色:“可惜我还是没能领会空浮游的变形能力,没法和你一起去。”
阿伦特抓起他的手飞快的亲了一下,刚刚编好的三股辫带着珊瑚发扣随着动作摇晃,衬得人鱼原本就精致的面庞多了一分艳色:“会有那么一天的。”
捕鱼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当天晚上阿枫就吃到了肌理紧实却不乏油脂丰厚的鲣鱼鱼腹,搭配着鲜甜脆嫩的凤尾螺和清爽的小海带,也算是一顿颇为不错的晚饭。
大纺锤似的鲣鱼身上可以拆出大块的肌肉,经过晾晒后制成的鱼干味道也别有一般风味。
但留给人们捕捞的时间总是短暂的,随着追逐猎物而来的鲨群开始围聚,这些贪婪凶悍的掠食者并不乐意和海面上的人类合作。它们蛮横地在浅海中冲撞、撕咬,不断打乱人鱼们围聚鱼群的部署,甚至撕裂渔网夺走人们的渔获。
纵然愤怒和不甘,但面对这些徜徉在海中的横行霸道者,各个部落也只能放弃。哪怕人鱼战士能够与之厮杀,但鲨鱼群源源不断地扩大,单独杀死几条或十几条也无法震慑这些只受到本能驱使的生物,反而会令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相反,只有适时转变思路,调换自己的身份,或许还能得到额外的收获。
各个部落很快撤去了渔网,只安排人鱼战士和水性极佳的成员拿着鱼叉守在鲨鱼们的狩猎场外围,以逸待劳地趁机捕获那些从因鲨鱼们驱赶而落单的鲣鱼。
“每年都是这样的,”阿伦特对于这一场面习以为常,“或者说在海里讨生活只能这样,我们乃至任何一种生物都无法维持长久的优势,必须要灵活地适应、利用已有的条件。”
不过阿伦特向来对于这样的叉鱼工作不太感兴趣,反而是阿枫乐在其中。身为叉鱼新手,阿枫刚刚下水时颇有些手忙脚乱,让数十条鲣鱼短暂地逃出生天,然后被阿伦特送去见了海神。
但在精通此道的阿伦特的仔细指点下,阿伦特很快也掌握了要诀,又凭借空浮游在海洋中的敏锐感知力,阿枫很快就成为了令鲣鱼们望而却步的“守门员”,纷纷绕路逃窜。
这场声势浩大的鲣鱼盛宴持续了近三天,庞大的鲣鱼群在付出近五分之四的同伴后,才终于在填饱肚子的捕食者懒洋洋地注视下逃出生天,潜入深海藏匿起来。
而漂流部落们则沿着航线继续前行,又顺利找到了两三群原本鲣鱼们追寻的小型海鱼。
大半个月以来,海神似乎格外眷顾他们,所有族人几乎从未歇息过,日夜都在捉捕不同的鱼群,这让大多数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阿枫看着鱼干逐渐堆满了房间,不断发愁食物储存在哪里,侧躺着的阿伦特却说:“随便找个地方堆着吧,也不用太上心。估计到了环岛大多数都要交出去。”
阿枫对此则显得很惊讶:“这么多的物资,都要上贡?”以这些天的渔获来看,光是星螺部落自己收获的鱼都足够他们全族人吃上一整个季度了。
对此阿伦特也心有郁气,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是啊,环岛上的人都是个顶个的能吃呢,我们这点东西可填不饱他们的胃口。”
“怪不得不见古瑞德和族长有多高兴。”阿枫这才回忆起来,所有族群见到鱼群都个顶个地激动,如果不是条件有限,他们都不会愿意放过任何一条鱼。
阿伦特:“有风声说,环岛的新女王上位不正,对族人的管控有限,达什维克族内部有些动乱……或许今年倒霉的又是我们这些小部族。
“当然,就算是没有内部问题,达什维克们对外人的盘剥也不见得少到哪里去。”阿伦特的目光有些沉重,显然这个话题又勾起了他那些不太美好的回以,“毕竟,暴风雨期间,小部族想要活命就只能登岛躲避。”
闻言阿枫也只能是轻轻叹息一声,以他上辈子的经历来看,这的确不会是什么很好的体验。但对于在海面上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别无选择。
沉默片刻,阿伦特爬起来挤到阿枫身边,笑起来:“别担心,年复一年我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至少,没有人能够伤到你我。”
阿枫被阿伦特故作软乎的声音熏得心中温暖,暂且放下了对未来的焦虑。
但生活就如同起伏不定的海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异变横生。
次日的上午,阿枫正在伺弄即将成熟的红薯,骤然听到有人高呼:“飞龙!天上有飞龙!”
尖锐而愤怒的嘶吼自天穹倾洒,阿枫抬头看去时,一抹明艳的橘红色从头顶划过。
倏忽带来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