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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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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之恒只当她担心,解释道:“苏昆也在,他们身上有我给的东西,对付那些黑袍人一时半会是无碍的,同行还有一个老翁,那老翁不知是何来路,对这里倒是颇为熟悉,能找下来全赖他引路。”简明扼要地将他们下来的一行人交代一遍,他忽而握上裴瑾的手臂,低下头温声问:“你来此,是为了那秘药?”

这段日子,他一度惬意得如同午后小憩在舟中,悠悠荡荡,直到一阵风将他带离河岸,他才发现那里原来阴云一片风雨将至,他绕一个大圈,压着忍着拼命往回赶,在心口烧成一片焦土前终于回到原点,想知道的,无非是裴瑾为什么要来这,来这想要做什么,还有,他能不能帮上忙......

裴瑾没有同方才一般一问便答,她看向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不知在想什么,穆之恒的角度,能看到她轻颤一般眨动的睫羽,细想起来,她不说话的时候大多都是这样,冷冷静静的,仿佛独属于另一个世界,他过去总会很奇妙地从中看出“可爱”二字,乖得叫人想摸一摸头,此刻却没来由地心里一空。

裴瑾忽然道:“那些黑袍人侯爷见过了,他们原本都是寻常之人,是那些秘药……”不料这时外面陡然声变:“等等!自己人!”

这一惊一乍听着便是萧淮,裴瑾被打断了话没再继续说,凝神听起外面的声音。

萧淮道:“我找你找得可苦,王伯啊,你这身灰袍从哪劫来的,忒寒碜,远不如你平日那身宝蓝气派。”

“我在桌上留了信,你没有看到?”

这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略带嘶哑的声音,说是陌生,若是两个字一断地说,这声音是谁的几乎无需置疑。

接着听萧淮道:“信?绝对没有!你少来诓我,得亏昆兄在路上瞧见了!你把慕昕带来这又给搁哪了?别瞎胡闹,赶紧把他找来,跟我回家!”

穆之恒这时回头补道:“方才忘了说,最初我们其实是追踪王伯找到这里的,原本我从城西回京,在路上刚巧遇上了苏昆,那时苏昆已经跟了他大半个皇城,最后跟到这间寺庙,不成想朔京还有这等相进不能进的庙,幸好遇到了钱来,钱来你还记得吗……”穆之恒正说着问向裴瑾,他心里还记挂着裴瑾方才被打断的话,因此话说得很快,哪知裴瑾突然转身,二话不说向门走去,穆之恒顿了顿,随即跟上了她,沈初六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开了石门,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王伯带走了慕昕,这个可能裴瑾不是没有想过,能够挑出一个府上松懈的时间,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她第一反应便是出了内鬼,而这个内鬼会是谁,也不言而喻。对任何一个人不交付所有信任,是她长久以来被灌输的行事准则,直面这个真相时她并不惊讶,只是不知晓,对方给了什么筹码让王伯心动了,所以在走出门见到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形时,她直接问出了口。

“不是的,只是一切本该如此。”王伯似乎叹了一声,这样回答。

他穿着通身的灰袍,弯曲的身形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张蒙了块布的弯弓,明明应该尘封在角落里,那样不起眼,可他镇定自若地挡在自己对面的样子,裴瑾心头渐渐攀上一种熟悉感,她蹙起了眉,这种熟悉感并非是在府里时的朝夕相处,难以言喻。

王伯接道:“你、我、慕昕,我们本就该在此处的,不过十三年前闹了一场乱子,叫繁缕小姐意外带走你们,而我中了她那枯蓬根,一日间失去记忆,迈入行将就木,确如淤泥里的那些残荷断茎,枯蓬根名符其实。”他苦笑一下,忽而拱手,对着他前方的人们行了一个长揖,“忘却了前尘往事的这段时日,王生承蒙各位照顾了。”

饶是裴瑾再漠然,也无法再在这时无动于衷了,王生,是那个王生?和王伯是同一人?

躲在石室内靠墙偷听的沈初六听见这话,不由地暗呼一声:“王生?他是王生?”

他不知道什么王伯,但王生是谁?那可是这里开山祖一般的存在啊,刻于地牢门口的定规,仅流传给灰袍的一些簿册,都是“王生”留下的痕迹,据说还是那第一个灰袍人,但这些年他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自然而然以为人已不在世,而眼下这个名字出现不是一块碑,而是真真实实还活着的人,他心头的震惊一点不比外面少,比该死之人死而复生这事更难以理喻的,这还是他们己方人救下的?

外头穆之恒听得更不明所以,伸手去拍裴瑾想问一问,意外碰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不妨被冰了个激灵,把他将将落回左胸口的心脏就冰出了一层薄渣,他猛地一转头:“你这是……”

然而裴瑾一颗心都落在前方的人和前方的话上,对身旁穆之恒的异样都未察觉,她盯着与记忆中全然无法对上号的脸孔,眼底寒光闪烁:“你真是王生,那真是愚不可及,此外人间你有幸目睹十三年,还不明白这里究竟何种存在,竟执迷不悟仍要回来,你要守着这些虚妄,可问过慕昕他愿意吗?”

萧淮忽这时横插进来:“什么叫本该在此处?还有人天生该呆在地牢么,真是小刀拉屁股,给小爷开了眼了!要如此我打你一顿,你问‘作什么打人’,我便说‘你天生该挨打’,哈哈,绝妙之极!来,让小爷打一顿!”

萧淮这一动,裴瑾这才注意到他,他站在长道转角王伯所在的不远处,被牢房遮掩了一半身形,身旁还可见苏昆的身形,但那和尚却不见人影。

只见萧淮一只手举着,手掌上正托着什么,细看发现竟是一条手臂粗的黑白斑纹蛇,那蛇同铁链一般缠在他脖子上,被他托着,蛇头朝外,一张血红大口大张着,露出闪着赫赫森光的尖牙,那是相当有威吓性,连那些无知无觉傀儡一般的黑袍人都望而却步,没一个近他们身,全都围在了十米之外。

裴瑾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身旁的穆之恒,穆之恒感应到她的视线,再度伸手,回应似的点了点她的手背,但又只有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气力才勉强能给出这一点回应,因那冰得几乎不似活物的手,原本覆在心脏处的一层薄薄的冰渣,已经蔓延到了冰封四肢百骸的地步。

王伯仿佛被问住了,他没有回答,缓缓低下了头,任宽大的兜帽挡住视线,原本便弯曲如弓的身形似乎更弯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压抑,“并非虚妄,并非如此,你们都误会少爷了,他只是,只是病……”

“拿下他们。”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王生惊醒般转过身,看到缓缓走近的人,浑身僵滞了一下。

“你说要补过,本座给你机会,却没收到等价的回报,如此还奢望本座给予信任?”

猩红面具间漆黑的眼眸从王生身上扫过一眼,便落在对面的裴瑾身上,与此同时,周围原本贴了静止符一般的黑衣人齐刷刷动了起来,又无需人言地自行分裂成几队,靠近萧淮与苏昆,靠近裴瑾与穆之恒,竟是连王生也不放过的架势。

整齐的脚步声在笔直的长道上来回震荡,如同黑暗吞噬前的预警,王生却纹丝未动,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前方的人。

“少爷……”随着这一声呢喃,他的身形逐渐淹没在一片漆黑中。

视线穿过层层黑影,在一整片黑与白中,裴瑾平静地对上另一端的那抹红,几乎不用走近,她已经可以听到从面具后传来的“失望”与叹息,她知道,他不会再给她第三次机会了。

可那又如何,她也不需要了。

她动了动身侧的手,伸向袖中,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件,然而就在摸到的一瞬间,一个心念一闪,手便僵住了。

“……这些人是什么百八铜人分身么?看得小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啧啧啧,诶苏昆,你在边疆打仗,碰见过这种东西么?”

“没见过,怪物一样……”

脚步声、人语声在耳边如同爆炸一般轰鸣,脸上剩下的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其实很想看一看站在身旁的人,又不敢转头,好似她一转头,便是利刃一般的两个字扎进她的心口,袖中僵硬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在这个大敌当前的生死时刻,她可悲地生出了犹豫。

忽然,手臂上传来一股猛力,她被扯得脚下趔趄,紧接着眼前一花,那个她想看又不敢看的人便不由分说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正中。

身前“锃”一声,当空闪过一道白光,在裴瑾眼中仿佛黑天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她心脏久违地颤了一下,稳住身形时,眼角余光她看到脚边缓缓滚来一颗人头。

“不如此这些人会不停进攻,”穆之恒斩下又一刀,回头向她解释道,“你不忙动手,退后些站着,等萧淮他们……”后面的声音在耳边逐渐远去,裴瑾愣愣地盯着脚边那颗人头,人头双眼前视,嘴角平直,是无悲无喜时木然的神情。

她想,她的脸上应该同它是一样的。

她双唇动了动,想说不用解释,怪物,当然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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