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妖——化生和尚见状哈哈一笑,盘腿坐起来,举起手中葫芦对天一碰:“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老伙计!这两只地鼠,哈哈,老朽收下啦!”
萧淮听着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夜静无人,月白风高,自己半身插在土地不能动不说,还被一个神神鬼鬼听着像是要一尝烤鼠肉的人对着后脑,略一作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更使劲地扭着身子,好不容易拔出一截手臂,又卡在了臂窝,急得满脸通红,这时头顶一声清脆,迎面噼啪几滴水珠淋下,一滴恰中右眼,萧淮顾不上扭了,眼皮紧忙一闭,霎时便成了只高低肩半瞎眼的困鼠。
水珠顺着眼皮一路划下,到了嘴角,完全出于本能反应,他探出舌尖舔了舔,没来得及懊恼双眼登时一亮:好酒!
咂着嘴回味的时候,孟棠枝从他身前探出头向后:“喂!你也是从下面偷着进来的,喊什么,不怕被里头的人听见了,把我们全赶出去?”
萧淮一顿,照着她耳边低声问:“你认识他?”
孟棠枝飞快道:“不认识。”
萧淮眨着半只眼:“那你知晓他是偷进来的?”
孟棠枝白了他一眼:“这个破寺庙顶天百来号人,皇亲官爵和六百万还养不成百号人么,他一身破布衫都烂成条了,能是这里的人?定是外面溜进来的,说不定还是偷了你这地道来的。”
萧淮恍悟,点了点头,底气上来了,低下脸从孟棠枝肩膀上一擦而过,转向化生,双目圆瞪道:“你我同道中人,你不说我不说,大家相安无事——来搭把手,日后江湖是好友!”
孟棠枝后脖子突然一阵凉,愣了愣,反应过来疯子咬人一般挣扎着向后:“你个杀千刀的混账,把什么东西擦我脖子上了!”
化生只盘腿坐着,嘬了口葫芦嘴,咧着嘴欣赏两只互啄的地鼠,在前鼠不惜自损八百伤敌一千地用后脑撞上后鼠下巴时,鼓掌直呼“好家伙”!却在某个时刻,他的手停在半空,桦皮帽微微抬起,帽檐下的目光落向远方,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暗光一闪。
洞口在孟棠枝的大动下有松动的趋势,萧淮趁势憋一股劲,终于抽出了一只手,还不及欣喜,头顶忽被按了一掌,这一掌似是泰山压顶,叫人生不起一丝反抗,原本扎实卡在洞口的萧淮真如同被敲了头的地鼠,一溜缩回了地道里,连带着孟棠枝也一同掉了下去。
地道内的土渣扑簌簌掉了两人满头,萧淮拂掉脸上的渣子,真实怒了——这是乘人之危!老人就能随便欺负人?!
他起身冲上去誓要以武服人,谁知洞口紧接着变黑,他反应过来,那老树妖竟是要盖回草皮,封了路叫他们知难而退,双双把家还——那是绝不可能的!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萧淮千钧一发的反应速度竟比不上一个老人的动作之快,洞口已经被盖了个严实,萧淮来不及刹住身,冲过去一头撞上草皮,竟都没能冲开。
他一愣,抬手顶了顶,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重物在上头给压住了。
回到地面不过片晌的两人在黑漆漆的地道里大眼瞪小眼,孟棠枝气不打一处来,推开绣花枕头便要破口大骂,忽地,头顶响起一阵脚步声,萧淮立马倾身过去捂住了她的嘴,朦胧的人声跟着响起:“两位施主……莫要介怀……乃……行脚僧……暂歇我寺……”“……无妨……看一看……”
声音离得远,忽断忽续,萧淮却听出了一丝熟悉感,但声实在小不能明辨,正要凝神细听,头顶的草皮在这时蠕动了几下,似是压在上面的东西翻了个身,跟着传来老树妖怪声怪气的哈哈一声,朦胧又听:“施主……这边请……”人声便逐渐远去,萧淮面露遗憾,不过他并不打算纠结,低下眼,哪知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对湿漉漉含着浅浅水汽的眸子,一向视女人为洪水猛兽的萧淮,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啪”一声,萧淮在右脸颊的剧痛下彻底回神,捂着脸瞠目结舌地看向始作俑者。
孟棠枝甩了甩火辣辣的手掌,在地道里本就气闷,又被这混账不知轻重地捂住半张脸,唇鼻一呼一吸全是土腥味,眼前发黑,手脚都软了,再等会她说不准就能去西天见佛祖了,是风是雨都经历过了,若栽在这么条小小地道里,她就是立地化作煞鬼也是怨气最重的那种!想着,她狠狠剜了眼眼前的人,这混账枕头!
听上头静下来,她一把推开杵在跟前的人,抬手顶了顶盖住地道的草皮,这次轻易就掀开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四周看了看,这洞口落在墙角,本就人迹罕至,这时果真一人都没有,但连方才的老树妖也不见了人影,这便有些奇怪了,她心下虽疑,却不磨蹭,猛一撑手,脚上再借力蹬了一下,一把跳了出去。
萧淮觉得这几日受到的创伤,没个半生绝对抚平不了,好歹还记着任务在身,他拍了拍肩上的脚印,跟着跳了出去。
孟棠枝正四下查探,忽地被某一处吸引去了视线,她仰着头,向身后勾了勾手:“你说的,墙上有能迷魂的药粉?”
“没错,”萧淮走过来,“那药粉诡异得很……”他边说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嘴里一下没了声,只见那洒了诡异药粉的墙上正静静挂着一人,夜幕下仿若一只大蟑螂附着,显然还是活的,望向墙外不知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