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事,”白愁飞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字里却都带着冷意,“王小石不在,雷纯不在,你倒有闲心,在这里替旧人念旧情。”
温柔皱起眉:“我不过是想起从前——”
“从前有什么好想的?”白愁飞打断她,“人散了,局也散了。倒是后来的人,来得正好。”
温柔听到这里,才觉出他话里不对,柳眉一下竖了起来:“你又在说谁?”
白愁飞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他道:“还能说谁?自然是你那位好姐姐认下的好义兄。”
“顾惜朝?”温柔先是一愣,随即就不高兴了,“你扯他做什么?”
白愁飞低低笑了一声:“我扯他?他如今在白楼里坐的稳稳当当。楼里那些人见了他,改口改得一个比一个快。雷纯倒会认义兄,认来认去,认了这么个人进京。玉塔上头那位,也由着他这样做下去。白楼如今到底是谁在收人心,你看不出来么?”
这几句话里,有顾惜朝,有雷纯,有玉塔,却没有一句肯老老实实落在他自己那股别扭上。温柔越听越恼,张口就要驳回去:“你胡说”
“胡说?”白愁飞眼风一抬,淡淡扫过来。
温柔那口气冲到一半,忽然又想起镜前雷纯那句话。她柳眉已经竖起来了,眼里也有了火气,强忍着脾气,硬是把那句即将砸出去的话收了回去。她自己都觉得这一下收得极难受,停了停,才支支吾吾的换了一句:“顾惜朝……是讨厌。”
白愁飞像是没想到她先说的是这个,微微抬了下眼。
温柔被他看得脸上一热,越发不自在,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闷声道:“他那个人,本来就会装,见谁都像有一肚子主意,当然讨厌。”
白愁飞冷冷的勾了一下嘴角:“难得,你竟也有明白的时候。”
温柔一听这口气,刚压下去的火又险些窜起来。她咬了咬唇,停了一停,到底还是把后一句说了出来:“可他既能那样做人,你也未必不能。”
白愁飞眼神一凝。
温柔说出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发虚,可话既已出口,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你又不是做不到。你何苦总端着?再说了,你也不比他差到哪里去。”
最后这一句,到底还是温柔自己惯常的路子,带着一点不服气,也带着一点顺嘴。
白愁飞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温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说:“我又没替他说话。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爱听不听。”
白愁飞仍旧没说话。
可温柔那几句,已真真切切的钻进了他的耳朵。
顾惜朝如今在白楼里动的,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偏偏越是不起眼,越容易叫人慢慢偏过去。白愁飞从前最看不上这一套。在他眼里,这原是俯身去拢底下人的心,不算什么正经本事。
可若顾惜朝已经先用了这法子,他再端着不动,难道真要眼看着白楼上下的人心,一点点都向那书生靠过去?
今日是白楼,等他收复了人心,接下来就是红楼,黄楼,乃至是青楼。
白愁飞想着,胸口便有些发闷。
顾惜朝固然碍眼,更碍眼的是,温柔这几句胡话竟偏偏说到了点子上。这个念头既已起来,他再想装作不曾听见,也晚了。
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你懂什么。”
温柔一听,到底还是没忍住,“啪”地把杯子放回桌上,瞪着他道:“我是没你懂!我也不懂你见谁都这样阴阳怪气做什么!你若真觉得他碍眼,便去做给人看,只会坐在这里生气又算什么本事?”
这一下终于露了本性。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愣,没想到先前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可愣过之后,她心头那股火反倒更旺了,几乎就想再拍一回桌子,丢一句“你再对我发这种没头脾气,大不了以后不同你说话!”只是话到嘴边,她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忍耐,到底还是觉得没意思,只重重把筷子往碟边一搁,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白愁飞望着她,半晌没有动。
黄楼里依旧热闹,丝竹未歇,灯火也还是暖的。他低头看着杯中酒,面上并无什么神情。只是方才那几句话还在心里翻着,翻到最后,竟只剩下一件事最分明。
顾惜朝能做的,他未必不能做。
过了良久,他才淡淡道:“吃你的饭。”
温柔“哼”了一声,泄愤似的扒起了菜。
白愁飞也不再看她。
楼里的人心,既然别人能收,他为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