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1
在埃及住到了第四天,帕萨莉收到了来自英国魔法部的信,通知她此次海外旅行时间还有三天,如不按时返回,国内资产会被冻结并启动对相关人员的调查。
这无疑是一封官方威胁信——如果她胆敢超时或拒绝回国,合作伙伴和朋友会受到调查,糟糕的情况下,他们会收到巨额罚单或财产也遭到冻结。
她聪明地没有把这封信拿给米莉安看——一旦朋友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恐怕说什么都得留下她。
“萨莉,要我说,待在埃及就很好。米莉安一家也在这里。在这里重新开始不好吗,亲爱的?”几天旅程下来,画像中的妈妈已经彻底倒向了米莉安一边,哪怕看到了英国魔法部的信,她也只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这样劝。
“我记得你说过,很高兴我能帮助别人。如果我留下来,会给不少人带来麻烦。”帕萨莉望向画像里妈妈的眼睛。
“那是当你有余力的时候,亲爱的。你在英国很不开心。或许换个环境能……”
“妈妈,我不能那样,阿尔法德还在国内呢。就算他有家族庇护,可更多曾经接受过我帮助的人呢?很多人在我曝光当年案件之后还是表达了支持。还有艾弗里夫人,你不担心她和艾弗里家都会受到牵连吗?”
“我当然担心。”妈妈沉静地说,“可我更在乎你。现在需要帮助的是你。你不再提起汤姆,让我很担心。我知道你始终无法走出来……”
“我不需要帮助,也不需要走出来。我现在有事业,有朋友,也为当年的错误承担了应负的责任,除了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外,一切都很好。”察觉话题即将滑入令人最不愿触及的部分,她立即打断——无论妈妈多少次试图挑起这个话题,她都不允许自己倾吐对汤姆的厌恨,不能让这种情感减少哪怕一丁点。
“萨莉,你不能回避问题的关键,”面对她的冷漠,妈妈稳如泰山,“诚然每个人缓解痛苦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我再了解你不过了,亲爱的,憋在心里不能让你痊愈——你最后还是需要跟人谈一谈……”
“我不想说这个,”帕萨莉开始动手整理桌面,不这样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不想让他出现在生活中了,哪怕谈话中也不行……”
“但那样的话,他会比任何时候都像一根利刺更深地扎进你心里,亲爱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妈妈口吻沉稳坚决,双手扶住画框,似乎下一刻就会从中爬出来、走向她,“我不想你因为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还在不断暗中伤害自己。待在埃及吧,好吗——如果换个环境,你完全可以不必谈论他,因为新生事物和人会让你没时间想起他……”
“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年女巫了,妈妈!有权利决定以怎样的方式生活!你已经离开我了,我的人生中已经只有我自己了,所以我想怎样就怎样,好吗?!”她的情绪还是失控了。
大声说完后,不等妈妈回答,她就像一阵风暴般幻影移形离开了房子。
降落在基地边缘光秃秃土地上的瞬间,冲妈妈发火的后悔和愧疚就冲了上来,让胸口和喉咙都堵得要命,眼睛也开始火辣辣地刺痛。
其实,妈妈说的没错,可她无法就这样放过汤姆,哪怕这意味着同样无法放过自己。
视线模糊了起来,她抹了抹眼睛,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朝前走——
【只要你最后回去,他不会对其他人做什么,顶多冻结你的财产】汤姆的灵魂耳语,声音僵硬,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再惹得她大发雷霆。
“所以,我到时候还得感谢他‘延长’了我的‘假期’?”她在脑子里冷冷地问。
【不是】汤姆的灵魂别扭地解释,【我只是告诉你他会怎么做,你没必要担心他会因为你逾期回去找你朋友和合作伙伴的麻烦】
“帕萨莉?”这时,一个惊讶的声音叫住了她,回头一看,竟然是阿基姆,显得风尘仆仆,似乎才刚结束一段旅程,“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帕萨莉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都是眼泪,赶紧擦了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阿基姆。你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到处跑,”他机敏的眼神看上去更温和了,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皱纹,为他清秀的五官增添了几分忧愁,“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帕萨莉不知道该说什么,不仅因为不愿提及汤姆,还因为和阿基姆的通信通常围绕魔法和生活见闻,他们很少提及彼此的私人生活。
“你的炼金魔法钻研得怎么样了?我记得谢礼和他姐姐说要把你引荐给尼可-勒梅当徒弟。”见她没有接话,他又问,这回礼貌地转移了话题。
“得益于他们的关系,我已经跟勒梅先生建立了关系,向他请教相关问题。最近,他说我已经入门了。”
“那太好了,我想以后你的产品会更多。”阿基姆微微一笑,“我很高兴你的事业一帆风顺。一起吃个简单的晚餐吗?”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基地的娱乐区边缘,通红的夕阳映照着开始闪烁五彩亮光的酒吧和舞厅灯牌。
帕萨莉只犹豫了一瞬,就点点头——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不想很快回去面对米莉安和妈妈。
“话说回来,你怎么来了基地?”
“当然是来供货。”阿基姆说,“刚刚把原材料和一些物资交付完毕,稍做休整后,我又得出发了。你看过米莉安的宝宝了吧?”
“当然,我是萨莉的教母呢。”提到那个每天只惦记吃的可爱小婴儿,帕萨莉忍不住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我就猜会是这样。”他也不禁莞尔,“上次我来的时候,她挺着肚子提过这件事。这家怎么样?”
他选择的酒吧兼餐厅的灯牌并不夸张,从中传来了抒情的音乐,进去的食客也都是三三两两的朋友。帕萨莉点点头。
“烤肉糜串,披萨,炖蚕豆,炸丸子,一壶花茶,”阿基姆熟练地对侍者说。
“这些都是特色,我想目前为止,米莉安都没带你尝试过吧?”
帕萨莉点点头,抿嘴笑了,告诉对方米莉安坚持她每天都得在家吃饭,理由是万一吃坏肚子或者被基地的花花公子拐走了怎么办。
“恭喜你,跟她的女儿、龙以及奥古斯特并称为被她‘看得嘴紧的东西’,”他们的茶先端了上来,阿基姆便替他们都斟了一杯并举起自己的杯子对她表示致敬,随即半开玩笑地问:“不过,她这样管东管西,里德尔不会因此不高兴吗?”
听到汤姆的名字,口里的茶突然苦到难以下咽。她勉强稳住表情,仅耸耸肩作为回答。
一阵沉默。
一时间,他们之间只有酒吧内悠扬的音乐。
阿基姆看着她,很快明白了什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可过了一会,他露出一个有些伤感沉重的笑容,突兀地打破了沉默:“实际上,前一阵我的父母出了事,度过了一段相当消沉的时间。”
“怎么回事?”帕萨莉的心不由为他一紧,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
“他们接连去世了,”阿基姆稍微移开了视线,但她没有错过他眼中掠过的痛苦,“你听说过前一段时间保加利亚的动乱吗?”
他指的是保加利亚的活动家发起了一场反虐待普通人的运动,由此与当局以及一些极端保守派发生了剧烈冲突,一度引起了欧洲和英国的注意。
帕萨莉点了点头,浑身一阵发冷,有了不好的预感——从汤姆灵魂曾给她展示过的记忆中可以确定,汤姆本人也参与其中且很可能没做什么好事。
“我们的一位世交参与了那场活动,遭到了逮捕,爸爸妈妈为了帮他摆脱困境,明里暗里动用了不少关系,然而没过多久,我们家的资产全都遭到了冻结,接着又被没收充公,进行公开拍卖。爸爸很快气病了,妈妈为这事前后奔波,很快也生病了。在医院接受治疗时,他们又都染上了传染性诅咒,因此很快就……”说到这里,他注视着烤蚕豆的眼睛红了,牙根咬紧,脸颊边肌肉浮现又隐没。
“我很抱歉,”帕萨莉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他们留下画像了吗?”
阿基姆点点头,苦涩的神情里带上了一丝舒心和令人熟悉的机敏,“画像放在被没收的房产里,我把它偷了出来。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毕竟我的国籍甚至都不是保加利亚,万一以外国人的身份无法买下房子,至少还有画像作伴。”
想到如果晨曦小屋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被扣下,她恐怕也会采取相同甚至更过激的行为,帕萨莉由不得感同身受,“你做得很好,很高兴你把画像拿了出来。”
阿基姆认真地大大点头,表情却远没有她想象的轻松:“不过,我现在还是想多赚点钱,希望能到时候至少把房子买回来。”
“如果到时候钱不够,我可以借给你。”帕萨莉赶忙说——即便他父母的遭遇跟她没有关系,却还是不自觉对朋友生出了歉意和愧疚,哪怕这件事中,汤姆得付一些责任,而她已经他毫无瓜葛。
“谢谢,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先靠自己。”阿基姆坚决摇头,继而不好意思地说,“算啦,不说这些了,我好像也变成了一个喜欢抱怨的中年人。”
“胡说,”帕萨莉赶忙安慰,“我很能理解你。其实,我妈妈前一阵也去世了。”事到如今,她也不由自主地坦白,即便清楚以自揭伤疤的方式安慰别人并不高明。
“我听说了。我很抱歉,不过,你肯定把梅尔宾斯夫人的画像保存得很好吧?”阿基姆充满同情地说。
帕萨莉点点头。
“其实我都听说了。我还听说了英国国内的情况,以及之前有关你的丑闻。我也很为你着急,”阿基姆诚恳且认真地说,话语直白得让她有些不太适应,同时又让人一阵暖心:“不过,说真的,我并不相信这是真的。你别太放在心上。那些名誉之类的东西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还不如多得到一些实在的好处。我父母的事就让我看透了这一点。”
说着,他分享了父母出事后,很多朋友和合作伙伴避而不见甚至背后捅刀的事。
“我很抱歉,我不是想对你说教,而是希望你刚才不是因为这些而难过。每个人周围都总有些只因利益和暂时靠近的人,如果危机来临,那些人离开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谢谢,”帕萨莉微微一笑,发觉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非常温暖。
晚饭后,从酒吧出来,阿基姆就得准备出发踏上下一段旅程了,“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写信给我吧,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请你一定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我想你父母可不愿意看见你因此病倒。”
“谢谢你,帕萨莉。”阿基姆郑重地点头,“也祝你一切顺利,希望你尽快从悲伤里走出来。久久沉浸在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事。”
又是走出来。
似乎人人都在劝她走出来——妈妈,米莉安,邓布利多教授,现在又多了阿基姆。
一片压抑的阴云重新笼罩在了心头,想到一会回去后,恐怕又得面临妈妈和米莉安的轮番说服——即便她们是好心——她感到越发沉重了。
果不其然,回到米莉安家后,米莉安、妈妈和奥古斯特立刻数落了她一番——前二者批评她不该到处乱跑,后者则只是抱着熟睡的小萨莉看好戏,不时火上浇油。
“萨莉,你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地跑掉,我快找你找疯了,半小时前才有人告诉我你在跟阿基姆吃饭。”
——这是米莉安。
“亲爱的,你应该至少该在晚饭前回来,或者及时送信回来,莉莉安刚才到处找你,以为你被人骗走了还是遇到了麻烦……”
——这是妈妈。
“女士们,她已经是成年人了,给她一个长大的机会吧。我敢打赌,在你们的看管下,她甚至没有过宿醉不归的经历。”
——这是奥古斯特。
“噢,闭嘴,奥古,萨莉不一样,她……”米莉安大声反驳,马上就吵醒了小萨莉,后者开始哼哼唧唧,奥古斯特便赶紧抱着她溜之大吉。
他走后,房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有些尴尬,米莉安和画像里的妈妈对视了一眼,让人很难不怀疑趁她不在时,她们进行过一场关于她的交流和谈话。
“其实,萨莉,我没想管你,奥古说的对,你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是你看上去很不开心。我和梅尔宾斯夫人始终希望你能跟我们谈谈……嗯,这一切……缓解一下心情。”说到后来,米莉安心虚地瞥了妈妈一眼,让帕萨莉更能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是这样。我们不想你这样一直不高兴下去,亲爱的,”画像里的妈妈看上去坦然得多,“如果你真不想谈论汤姆,那就换个地方生活,认识新朋友,创造新经历,而不是回到……”
她的话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打断,她们三个一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窗口有一只体型壮硕的猫头鹰正在啄玻璃。它的脚上正拴着一封信。
米莉安上前把它放进来,它便伸出那只绑着信的脚,让她把信解下来,随后庄重地抖了一下翅膀,飞出窗户。
这封信是写给帕萨莉的,背面的蜡印显示寄信人来自魔法部。
“尊敬的梅尔宾斯小姐,
我们很荣幸地通知您,请您于3日后出发前往法国参加为期九天国际巫师交流会(具体时间及地点见附件邀请函);如您能保证在与会后撰写一份学术交流报告(详见附件保证书,如同意则在会前将签字后的保证书按本信件地址寄出),我们将为您批准十六天的假期,您可以于11月6日前回国。
您诚挚的,
魔法部人力资源管理部”
“……所以,你接下怎么办?”房间内的寂静持续了一阵,米莉安才问,语气里含着一些期待,帕萨莉知道她还是希望她能留下来。
“如果待在法国也不错。”妈妈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跟尼可-勒梅学习炼金术,同在法国的话,交流也更方便。”
尽管她们都是她最亲近的人,此时她却有些害怕她们殷切的目光,只能含糊地回答:“我打算四处转转,然后直接回国。”
果然,米莉安和妈妈没能被糊弄过去,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后问:“你要在埃及四周转转?还是在法国周边转转?”
“……我不知道。”被逼到墙角的感觉让她萌生出一股叛逆,僵硬地说:“看情况吧,总之,我就是不想去参加国际巫师交流会。”
“好吧。”兴许是她的固执写在了脸上,米莉安和妈妈只好暂且放弃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