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忍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不管妈妈有多凶,怎样惩罚淘气的自己,当他看见她的手,都只想不顾一切扑进她的怀里。
他站在原地哭了一会儿,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他抱住了,属于妈妈的气味涌进他的鼻腔,烟与火都被暂停了。
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起,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身子一抖一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妈妈!”
女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不哭不哭,我的好孩子……”
“你认错了,妈妈,我不是小雪,我是小忍,小忍不是好孩子!”
“怎么会,妈妈才不会认错,你是小忍,小忍是能打100分的好孩子!”
纪忍在她的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地问,“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都希望我死呢?”
女人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低声说:“对不起,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纪忍的眼泪一刹那更多了,洇湿了妈妈的一片衣料。
他攥着她的衣袖哭着说:“我想跟你走,你带我走,妈妈——他们都想我死,没有人喜欢我!”
女人轻拍他的手微微颤抖,她沉默片刻,轻声说:“可是妈妈想要你活着。妈妈喜欢你。妈妈当初把你救出来,看见你在现场被救活了,妈妈很开心很开心。”
纪忍突然想起当年,想起妈妈从火海里,将自己抱出来。
想起他对她喊着:“小雪还在里面!”
但是妈妈说:“妈妈先救你出来,再去救小雪。”
但她没能走回去,没能救出纪司雪。
……妈妈当初选择了自己,自己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自己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可是,可是……
“可是妈妈,我活得好累。这么多年,我让你失望了。”
“妈妈没有失望,小忍一直是好孩子。如果累了,就睡一会儿。睡醒了,就不累了。”
“我想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你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女人说着,推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直了身子,然后摸了摸他的脸,温柔地笑道。
“小忍,醒一醒吧,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
纪忍猛地惊醒。
醒来的时候,他仍然坐在宾利车的驾驶座上。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口等着接孩子的家长都已经散去,灰扑扑的私家车也都开走了。
只剩下两辆造型夸张的黑色摩托车。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9:43,原来晚自习已经下课了。
纪忍眯了眯眼。
宿醉般的头痛还残留在太阳穴里,梦里的火和妈妈的声音还没完全散去,但眼前这两辆摩托车,他已经认出来了。
庆哥的手下,专门来堵沈芷灵的,今天是他们行动的日子。
纪忍透过车窗,往巷子深处看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也在滋滋地闪,光线忽明忽暗。
巷子中段靠墙的位置,沈芷灵被两个人堵在中间。
她背贴着墙,书包抱在胸前,马尾辫被扯散了一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金发的男人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歪着头,笑着说什么。
另一个站在旁边,叼着烟,手插在口袋里,堵住了她往巷子口跑的路。
纪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无动于衷,甚至摸出了一支烟,点上叼在了唇间。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裴思雅扑过来替他挡的那一拳,想起她软绵绵倒下去的样子,想起苏安朗在手术室门口红着的眼眶。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亲眼看见,沈茂的女儿,怎么被人堵在巷子里,怎么被人撕碎书包,怎么被人扯散头发,怎么被人逼到墙角,像一只被围困的猎物一样发抖。
他想知道,当沈茂看见女儿受辱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要让那个害死裴思雅的人,尝到绝望的滋味。
他靠在椅背上,车窗只降了一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巷子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沈芷灵脸上,也照在那两个男人身上。
沈芷灵的目光,怯生生地在巷子里乱扫,扫过墙角,扫过垃圾桶,扫过那两辆摩托车。
然后终于,落在了巷口那辆香槟色的宾利,和半降的车窗里那张脸上。
她愣了一下,盯着那扇车窗看了两秒,原本暗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救救我!”沈芷灵声音又尖又急,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炸开,“救救我!纪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