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回到了城镇,日子变得规律。每天的生活就是作为治安队的一员轮班夜间巡逻,然后去半山看下民有没有醒来。因为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大部分生产队员工作时间都错开,所以也和其他人接触得不多。
只是一个下午,原本我本应因为晚睡而在睡梦中的时间,这天却因为一个噩梦而醒来。梦到西湖小学的那些孩子本应该已经成为了我习惯的日常,当下却饥饿异常再也难以入睡。
我看了眼落西的太阳,农业队一位大婶如果收工早,会在小宁河边摆摊卖饭团。只要用米或生菜交换就能换来直接烹饪好的包饭团。生菜因为生长快容易种植,所以是每天都会分配的蔬菜。我本就为因为吃得比别人少无法存放蔬菜而犯愁,这样的交易正好可以免得自己做饭。
傍晚是大多数人收工的时候,来这里交换物资的人不少,已经成为了繁华的市场。没有制钞技术,大米是目前的一般等价物。今天的饭团里有腊鹿肉,听说有了更趁手的工具后,狩猎队最近收获颇丰。
血糖重新上升后,我一边看着热闹的街市,一边注意到一旁围墙上的大字。
旅游开发的设计中,这条人工小运河作为景点河两旁以商业街为主。随着越来越多的住宅被恢复,这种生活不便的小店面本来有人借住,而今也空了出来再次成为真正的无主房屋。
“这些字是……”
“那两个洋女娃儿写嘞,有模有样的噻!”
“我们有这么多颜料了吗?”
“肯定有的咯,不然也不会印报纸么。”
我转回头去看那些墙上的大字,自从电子面板变得十分廉价后,户外广告一度都变为可以表现更丰富内容的动画面板。再后来AR隐形眼镜的兴起,甚至转为千人千面的AR广告位。横幅刷大字成为了只留在小时候的事物,是因为如此,所以而今看来有些可怕吗?我原以为这种恐惧感来自那些小学噩梦带给我的心理暗示,可意识到那字体后,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在西边的城镇里,房子都搭得没有那么规整,可几乎每一面可以留字的墙都写满了类似的标语。标语的内容无非是大家必须团结在一起,还有歌颂领导者的英明。
因为时间不长没来得及留下那么多字,但写了一半字的尽头,像是在绵延向看不尽的远方。
“道长知道这件事吗?”
“晓得嘛当然是晓得咯,不然也不会默许他们做这件事嘛。”
“道长应该不喜欢这样吧?”我看着那个还没写完的“张市长”字样问。
“哪个会不喜欢别人称赞个人嘛。”“这些话么说的也没有错呀,道长的确配得上这些荣誉。要不是道长,我们就算在那大海啸里活下来了,也早就饿死了。”“对啊,我们本来就该为道长做点事,他确实为我们付出了太多内。”
事情的最可怕之处,就在一切看起来听起来都合乎常理,但你又不知道哪里存在着不和谐感。
为了弥补我环岛时队员们加重的任务,治安队的巡逻我选择做晚班。白天如果没有睡意我就会去博物馆广场暗中关注露娜。这种作息让我再没有余力做别的事,也没有机会接触那两个借住在这里的女生。
再一次觉得不舒服是在又一天的早晨。就像之前所料的那样,随着粮食蔬菜的产量下降,这两天的分配逐渐减少。又一次增加了腌肉腌鱼的数量,但凭咸的程度可以尝出那是专用来长久保存的库存。
这座城镇里没有秘密,但以人言为单一媒介消息的传播,我不知道大多数人知不知道这种状况。
新一周的公报也是在趁着物资分配的时候张布的。政府决定改进物资的分配方式以促进生产效率的提升,向大家广征意见。
“你们听说了吗?前两天的暴雨,让本该收的那季稻子都被冲走了。”“所以这两天的米变少了。”“船队给的速成稻现在成熟的时间越来越长,要不是才刚结穗,也不会到雨前还不收。”“我怎么听说,是农业队的人怠工没及时收割导致的?农业队的那些人最懒了。”“可不是?特别是西边那队。一样的种地,东边的产量就是比西边的高。”
因为是热带,农活多半得趁早做完,不然正午的时候气温过高人就算愿意做,植物也经不起折腾。这会儿的广场上几乎没有农业队的人,没有人出声反驳,反倒是让这种声音迅速地蔓延开来。
“大家不用担心,道长之所以公布这样的告示,他一定是也注意到这些问题了。他这么做一定是要给那些偷懒的人一些警告,要是他们再继续这样下去,道长非给他们好看不可。”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声音不大但却止住了如溃堤的洪流般快速蔓延的言论。
很久才有人从这不流利的中文中回过神来,然后又有人表示了赞同后,言论又变得出奇一致。
“我们也一样,可不能再偷懒了。现在船队还没有过来,没有大陆的补给我们很难把现在的生活维持下去。”“就是,想想大水退去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我们可比现在努力多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听道长的话,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可不是,不能任性下去了。别以为生活稍微上点正轨了,我们就把道长真当成普通的公务员了。”
乡民各异的言论忽然一下子就统一了口径,也都说着这样的话四散赶去上工。我目送着他们离开,待广场上响起一片朗读声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要赶紧上山。
昊不在,他的物资被我领来交给医院里,一部分作为民的流食,一部分捐献给医院里。虽然医疗不用花钱,但道长会把自己多余的食物分给饭量大的家庭和家里有病人的家庭,我也当做是拜托他帮忙做二次分配。
没有葡萄糖注射液,只能给病人试着喂些流食补充能量。民虽然不知为何意识还不清醒,但看脸恢复了血色。喂他吃下后我在院子里碰见了刚和贺教授会诊完病人准备去议场的道长。议会场设置在山下,我和他一起走上了那条新修整好的下山步道。
“你注意到镇上的变化了吗?”我问到,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详述这个问题。
“你一定注意到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吧?”
“这个节骨眼上,好像也说不上是什么坏事吧?毕竟大家变得团结了,也重新有了干劲。”
“就像是鸦d片一样。”
这个比喻,终于让我明白过来,一直都觉得异样的感觉是什么。
“短时间能让人觉得有干劲,但个人崇拜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扩散开来。有些人会开始对遇到的一切依赖起权力来,有人会把这种效应化作自己的权力利用起来,集体理性就此丧失,集体智慧也会就此丧失。有些人因为丢失了理智而不再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人因为忌惮而害怕提出自己的想法。人不是随时有条件就能调取其他机器数据库的AI,再有智慧和理性,也就只有一个有限的大脑而已。”
本应分手的山下新修大面积木屋,而今是临时议会的议事场。只是今天的装饰与往常不同,本应该作为分配物资的新织麻布,却被写上标语挂在门上。这让我燃起兴趣,看道长的眼神也是默许就跟他一起进了议场。议场内的议员人数不像文明时期那样多,却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爆发出的掌声像是有千百人那样热闹,欢迎着市长的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