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看出来这已是一具尸体,也没人会说出去。
“还有心情吃吗?”裴佑语气和煦,笑问道。
罗浮春重拾起筷子,盯着入眼之处价格颇为昂贵的席面,莞尔道:“当然,若是因这等小事离开,岂不辜负了你一番好意和一兜子银钱?”
……
几个时辰过后,裴佑站在街口同紧紧抱着长安知味观一整包点心的罗浮春分别了。
这顿饭吃的什么,裴佑不甚在意。
不过她觉得,这顿饭过后,长安的天,要变了。
大理寺狱地处皇城根下,砖墙高耸。
裴佑迈开步子,在狭长曲折的甬道中行进。这是她第一次来大理寺狱。说真的,这里连日光都难以挤进。
她立在了一座牢房前。
大理寺狱与天机楼的诏狱不同,这里处处彰显着官制的规矩与肃杀。牢门皆由精铁所制,开合处被沉重的铁链拴着,锁头更有斤两,扯得四周都骤然下坠。
她没有开门,只是望向里面的人,开口询问道:“怎样?还好吗?”
里面的人赫然一个激灵,转身露出散乱的发髻和略显颓丧的一张脸。
是县丞。
他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监牢外的裴佑,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下颌骨快要削到太阳穴里去,喉间呼噜呼噜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绷着快要断裂的恨意,朝着对面低吼道:
“是你……都是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你才是凶手!”
“从头到尾……都是你!”
裴佑漫不经心地捂捂自己的耳朵,笑意浅淡:“最初用蜡烛烧断麻绳,令砚台砸到县尉后脑的不是你?还是说第二次用匕首捅了县尉一刀的不是你?”
裴佑语气淡得像牢里明明灭灭的烛火:“县丞,是你杀了孙县尉。还不认罪?”
牢中之人闻言忿忿挣动铁链,环状的精铁与铁栏杆碰撞,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在裴佑听来甚是悦耳。
县丞费力地挥舞着双臂,用他残存的理智回敬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杀孙山,对不对?是你,借着查案的名头进了长安县廨;是你,盯上了那会说话的死东西,把它一次次摆在我面前,让它一遍一遍跑出来羞辱我!”
“那就是个绿毛的畜牲!有什么本事什么世家要让我一介官吏去伺候它?不就是孙山那狗东西吗?不就是背后那蒋观桥吗?没有蒋观桥,他孙山算个什么!”县丞已然有些疯魔,目眦欲裂地质问着裴佑。
裴佑并没有否认,斜睨着眼想看看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你早就知道王征和崔大成不是真凶对吧?邓通案的时候你就看出来那绿毛畜牲跟孙山有关系,你动不动就在我面前提它,是不是就是为了刺激我杀了孙山!”县丞的喉咙已然嘶哑,但他仍神情激愤地喋喋不休。
他似乎想要在裴佑面前讨一个说法:“最后那次你让下人直接把那畜牲拎到我面前,干什么?羞辱我?还是恐吓我?让我独自吞下这一切,让我认清是我杀了孙山这个事实?”
“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吧,大指挥使。包括我这个蠢物?”说着,县丞像是认清了已被戴上枷锁的现状。
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寄希望于自己无罪释放的答案。
“对。你很聪明。”裴佑夸奖他。
县丞几日来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颓然地向后仰倒,重重地跌在身后的草堆上。他蜷缩起身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牢门外的裴佑,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里满是绝望和恨意。
“我早该看清的。从始至终,都是你利用了我,借我的手杀了孙县尉!”县丞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淬毒。
他拖着残败的身躯,膝行爬至牢门前,大声地喊叫着:“你以为……你赢了?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上路!”
“嘘。”裴佑将指尖挡在鼻尖和口唇处,笑盈盈地示意他安静,语调像哄婴儿入睡般轻柔,问道:“难道你自己并无私心?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最初并未动过杀心?杀死县尉固然有我的手笔,可最初用砚台砸昏他的,也是你吧……”
裴佑向前蹲下身,单膝触在冰冷的石板上,轻轻问道:“你说,最初,你是为了什么呢?”